龙头凤尾,荤腥不忌

《龙头凤尾》是马家辉的首部长篇小说,讲述黑帮老大陆南才的传奇故事。

故事从一九三六年底发展到一九四三年春,这段时期香港经历天翻地覆的变化。抗战前夕香港已经是各种势力的角逐所在,岭南军阀从陈济棠到余汉谋莫不以此为退身之处,青帮洪门觊觎岛上娼赌行业,英国殖民政权居高临下,坐收渔利。抗战爆发,香港局势急转直下,不仅难民蜂拥而至,国民党、共产党、汪精卫集团也在此展开斗法。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军队突袭香港,英军不堪一击,只能做困兽之斗。十二月二十五日,日军攻陷香港,殖民地总督杨慕琦代表英国在九龙半岛酒店投降。香港成为日本占领区,矶谷廉介成为首任总督。以后的三年八个月香港历经高压统治,经济民生备受摧残。

陆出身广东茂名河石镇,本业木匠,除了手艺,身无长项。但命运的摆布由不得人,他离开家乡,加入“南天王”陈济棠的部队,从此改变人生。军队生活只教会他吃喝嫖赌,终使他走投无路,只有偷渡香港。但谁能料到几年之后,这个来自广东乡下的混混摇身一变,成为洪门“孙兴社”的掌门人。

这位江湖大佬,幼遭鸡奸,在面积巨大的心理阴影下长大,木讷寡言,婚后和同样少遭亲父性侵的妻子相互无法满足无法忍受以致离家出走,投身行伍。后偷渡到港,从以拉洋车为生开始,一步一步和赌场、妓院、以及殖民势力结缘。他拉洋车时候邂逅殖民地情报官张迪臣,两人关系从床上发展到床下(此过程写得动人心魄,跟异性恋的冷热交加欲拒还迎是一样一样的,又是别有滋味的)。陆做了张的线民,张也回报以种种好处。陆成为“孙兴社”老大,有张的功劳——此功劳为两人的来往打了掩护,又为最后的决裂埋下了伏笔(张一再在纯真的陆面前论功的时候,陆的感情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在人与人之间,“秘密”的分享和不分享之间,隔着一个保守的责任和泄露的危险,亦即多了“背叛”和“伤害”的可能性。你的秘密让他知道了,或他的秘密让你知道了,你们要么成了朋友(如陆和酒吧女仙蒂,仙蒂是拉拉,是他的秘密的唯一分享者,闺蜜),要么成了爱人(如陆和张,要不把对男色的喜好传达出去,怎么打破僵局?),要么成了敌人(如陆和妻子、和行伍同袍、和其他一同为杜月笙奔走的江湖大佬之间,有的秘密无法忍受,有的秘密无法确定得到信守,有的秘密会被用来勒索威胁,总之,秘密会伤人)。陆得到仙蒂真挚的友谊,得到大部分张迪臣的爱——但最终为张所背弃。

陆的一生中,被背弃不是一次两次。最初的背弃感,居然是来自他幼时鸡奸他的“七叔”——七叔在不间断地玩弄陆之余,性侵了村里的姑娘,这让陆感到自己被“背弃”了。当陆的新婚妻子在床上不自觉地喊出“爸爸”二字的时候,陆的“背弃”感是空前的。一再遭背弃和伤害的陆自有开解自己的招数——那是他父亲的口头禅,——“是鸠但啦”(即“随便啦 ”、“无所谓啦”),升斗小民深深懂得太认真便输、太执着便没法活的道理。

人物的感情世界是如此畸形,马家辉的笔下是如此“荤腥不忌”。

他一方面从江湖会党的角度看待历史转折,一方面白描江湖、历史之外的情山欲海。

(王德威语)

马家辉是香港文化名人,除了社会学教授本业外,也积极参与公共事务,行有余力,更从事专栏写作。他生养在香港湾仔(“疯子、妓女、黑社会俱全的地方”),台湾大学心理学系毕业,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硕士,美国威斯康辛大学社会学博士。

不是一位耳熟能详的作家,也不算完全陌生,想半天原来曾读过他的影评集《明暗》——但无感。这本《龙头凤尾》上个月一口气读完,十分过瘾,迫不及待安利给旧同学——我们粤语地区的小伙伴,读这本夹杂粤语的作品,一定亲切有加而无需看字幕(注释)。不懂粤语的伙伴也不必望而却步,毕竟历史文化上并没有任何的隔阂。

p.s.《龙头凤尾》书名本指牌九赌博的一种砌牌、发牌方法,王德威在序言《历史就是宾周》里解读道:“由此马家辉发展出层层隐喻:政治角力此起彼落,江湖斗争刚柔互克,禁色之爱见首不见尾。命运的轮盘哗哗转着,欲望的游戏一开动就难以收拾,历史的赌局从来不按牌理出牌。在一切吆五喝六的喧闹后,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据说广东人对阳具的叫法繁多,根据size降序排列,包括啫、鞭、撚、 屌、鸠 、七、雀以及宾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