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柘寺杂记
潭柘寺真是远。不是步行不是雇驴子骡子或马，从人民大学出发，公车－地铁－公车，去时竟花了近三个钟头。在地铁里把line－1和line－2的站点都背下来了。然后不幸开始闹肚子。
出了地铁，在苹果园的药房买了药喝下，并没有立竿见影。931路公共汽车颠啊摇啊历时一个多钟头，总算把我们送到了那幽静的所在。路上看到很多在两边摆卖的小摊，主人显然是农民，货物是鸡蛋、野菜、干果之类。一开始大为不解，我的家乡不发达，但是从来没有在路边叫卖的。莫非他们是要打农家牌而弃市场就两旁？后来买煮熟的鸡蛋，证实果然是打农家牌。但是那鸡蛋并不“农家”，我觉得。而且农家就好么？
潭柘山麓是幽静的所在。有诵经声传来（是通过扩音器反复播放的，因为是录音播放所以不真实，又因为反反复复，所以不严肃。总之并不美好）。见到在水泥森林里久违了的大片的铺天盖地的绿色。而空气是绝好的。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深呼吸。可惜身体抱恙，一切都无福消受。
在寺门外的椅子上稍为歇息，不久终于好转，于是买票进入。
潭柘寺环境是好，群山环抱不用说了，寺内更加精致。所谓殿、堂、坛、室，楼、阁、亭、斋，古树名木、鲜花翠竹，假山曲水，红墙碧瓦、飞檐翘角。虽然同学推荐潭柘寺，也说建筑物“很有感觉”。在我却看不出――哎，一个人要是对建筑没有一点认识和审美能力，在大多数名胜古迹都是只叶障目的。就像品尝美食，味觉齐全，兼且敏感细腻，是顶重要的事，不然吃了等于没吃全，还是“食少味”（少吃了一种）。我看建筑即是如此，想其中的每一壁画、每一砖瓦，都耐得琢磨半日吧，自己却毫无能耐。只有望楼兴叹！以自己的经验，只有宏大才足可壮观、只有光彩熠熠方称夺目。潭柘寺这样的建筑？拿天坛或雍和宫比之，在我，并不足观。我是吃辣的，吃辣的人不容易品味温和的或清淡的美妙。
只是好好享用她的清幽，然后是消受看龙潭的辛劳。游人没有想像中那么多，在清幽的地方，忍不住停驻，忍不住坐下。想起桂林的栖霞寺了，那里的舒适有过之而无不及。正是在那美丽的栖霞寺，我悟到佛的世界与凡人的世界所不同，乃是佛的世界，一厢情愿是OK的。凡间不行，我爱她她不爱我、你爱我我不爱你、又或者你爱我我也爱你你妈却不爱我，都是白费心机。
“栖霞寺”、“潭柘寺”，还有那素未谋面的“拉卜楞寺”，用粤语来读，于自己是另外一种感觉。是语言的玲珑和美。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一次“拉卜楞寺”,久久不能忘怀――是“拉卜楞寺”四个字，它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是魅惑的回响。我想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喜欢汉语的吧。西游记续集的粤语版里，如来佛祖叫唤侍前的“阿难、迦叶”，于我有同样的吸引，后来起个网名，就唤做“阿难迦叶”――可惜几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样叫：仅仅是因为粤语里它好听。
清幽之外是登览龙潭的辛劳。我们并不知道龙潭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要爬上半个多小时――到头来还是龙不龙、潭不潭。我想，要是潭柘寺不叫潭柘寺，寺名里不带潭字，该不会有那么多人衔兴而上吧。一路上都是禁烟火的标语，足有二十多条，每句标语都不一样――真是煞费苦心了。虽然精彩的句子不多，并且有些翻译又实在是贻笑大方。他们甚至把grass给拼成了grsaa。而之前看到娑罗树，因又称七叶树，被翻译成了sever leaf tree。
潭柘寺的名树古木不少，顶壮观的是帝王树。“其高达40多米，干周长达9米，遮荫面积600平方米”。
帝王树壮观，而且传奇。《西山名胜记》：“帝王树……言在清代，每一皇帝继位，即自根间生一新干，久之与老干渐合。北方高僧皆以此树代表菩提树，视为佛门圣树。”帝王树的封号来自清乾隆皇帝。寺内还有乾隆之塑像，用以记录皇家的恩泽。而当代的领导人暂时是不会眷顾这里的了（虽然据说帝王树仍然会与时俱进地显灵，比如老人家去世天下同悲，它亦折枝），他们优先去的是西柏坡、是井冈山、是延安。旧时代的统治者的合法性在这里寻得到，现代的合法性，在革命的圣地。
当代的权威恩泽不及佛门，有的只是祸乱，使古寺蒙难。大铜锅的展室，文字记录十年动乱所摧毁文物古迹。潭柘寺本来有三个铜锅，最大的用来煮粥（一次放米10石），次大的用来煮饭，足以供应数以千计僧人的伙食，其壮观景象，不难想像。可惜已经熔掉炼钢（炼铜？），现在只剩下一个原用来炒菜的小锅，可怜兮兮的。
潭柘寺，潭＋柘＋寺，我没有记住太多，记住的尽皆奉上。从长城到潭柘寺，我一直在想：我们应该怎么游？是要见见那未曾谋面但蜚声中外的，是要留下足迹或笔迹在那神圣的或神秘的，是要消费暴富的金钱、打发时间（只有时间打发我们）？还是要摄影，要喝他山之水品异地之食，还是感受那千百年前的“场”？
这些疑问我可没有答案。旅游该是随兴致而立动，轻装上阵，时而疾行、时而缓慢。打点行装的时间不要太多，路上时间不要太短。旅游的准备不是一时，而是一世，对于风俗、历史和地理，不能到了胜迹莫名其胜，吃了龙肉莫名其味。没有审美的、历史的根基，只是“到此一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