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重生

    还在看彭浩翔。重看《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刚上画的时候就看过,那时看着觉得有点闷,没啥特别的。很奇怪,在集中时间恶看彭浩翔的好些片子之后,再看《伊》,有不小的惊喜,觉得《伊》是那么美(音乐和画面俱佳),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影评人会说藉着《伊》,彭浩翔转型了(是不是因为少了一点恶搞与荒诞呢,反正跟彭浩翔此前的片子很不同)。

    是一个男人重生的故事,背景是澳门回归——也就是一个殖民地的重生吧。

    男人17岁搞大女友的肚子,陪她去打胎,后来成为司警,利用职务之便贩毒谋私,至中年未婚,周旋于多个女人之间,有性无情。及至张碧茵的出现,他竟在欺人与自欺的天伦中找回重生的动力。至于男人何以堕落,则在结尾交代:“你知唔知呀,我哋澳门人好难噶,冇只劳,人哋唔系睇唔起你,系睇唔到你。”(用人话说,就是:澳门人做人很难,手上连个金表都没有,别人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到你。)

 香港电影评论学会的影评非常有水准,不得不搬运一篇跟大家分享——

 

錯摸命名的誘惑
/ 陳嘉銘

導演:彭浩翔
編劇:彭浩翔、彭秀慧
主演:杜汶澤、梁洛施、曾國祥、尹志文
 

    命名(Naming),可以被論說成權力關係的深化,也可被理解作身份認同的肯定。 

    尋父的故事,是一次命名過程,所牽涉的不純然是權力關係或身份認同,而是在錯摸與否定之間,重新檢視過去,也認證今日與未來。 

    父親以為與女兒發生關係,是為錯摸;女兒失去愛犬Isabella,到尋回後發現愛犬已被改名為「噹噹」,是為重新命名。父親知道已逝愛人為著忘掉自己,早已由Isabella易名Ella,是為另一次重新命名;再而發現那一直以為是自己親生女兒的少女,竟是另一個男人的骨肉,是為另一次錯摸。 

    錯摸,本是誤會重重卻又胡鬧風趣的喜劇橋段。然而命名與再命名,似乎在錯有錯著的關係中,讓主角重新審視自己;而亦毫沒有為(可能只不過是想像的)過去退縮,則可視為重新。那麼,如此(再)命名,便不是簡單如權力關係的負面論述,卻又不至於簡單淺淡的重拾身份,而是徘徊在兩者之間,由過去的時光引申至今日的明路。 

    彭浩翔的作品,或許因「伊莎貝拉」的命名而來得變幻,放下了電影前作那似乎有話欲說,卻又想製造意在言外的驕人姿勢;而由彭秀慧及其他編劇的筆桿道來,也借助了澳門的回歸故事,重溯香港的命脈寫照。殖民地的歷史,想當然是人事與情感的多重角力,亦不盡然只是戲中黃秋生一角,那滿掛嘴邊一句「葡國人信唔過」如口號的夢囈;實情是,殖民地的歐陸色彩,在彭浩翔的斑爛鏡頭,以至金培達的異國音樂下,變成觀眾拒絕不來的誘惑。畢竟,殖民地過去後的重新命名,即使為地方名字附加了一串「特別行政區」的字樣,三地的警崗人員仍是以差人/佬(香港)、司警(澳門)和公安(中國內地)隱隱然折射出不同方言、政制及文化的迂迴軌跡;可以說,有重新命名,也有改名換性,卻倒有保留原貌的面孔,是人,也是情。 

    由人與情,演繹地方的歷史足印,其實畢竟老調;當中必然可被閱讀成放下/承認過去,繼而重新上路之類,亦近乎是口號式的分析陳腔。然而,《伊莎貝拉》的輕巧,正正是它不以一種如喜劇類型的若無其事,而真的來得輕盈;同一時間,它倒亦沒有完全淡化故事的沉重,或意圖叫人物失憶(如九十年代牽涉殖民地閱讀的電影)。故事裡已去逝的Isabella沒有因改了名字而放下初戀情人,更一廂情願想那暗結珠胎必然是與他所生;小狗亦沒有因易名而忘記主人,似與深交重遇……從中亦反映可能只是兩層的額外懷/癡想──其中有人想著舊情,亦有人將個人情感投射到死/動物身上。姑勿論事實如何,都是對名字更替的再反思,也可能對感情的再肯定,終至圓寂。

    Isabella已在天國嬉戲,可她的女兒是面對多層(重新)命名的中介,她沒有否定/否想過去,卻早已放下些微能夠反映往事的偽裝(如吸煙舉止的弄手招搖)──她所面對的,雖未盡然是新生命如受福音洗禮的聖體,卻倒是讓人安慰的靈魂洗滌。 

    唯一可能的餘韻,或是那繼續似真似假的夢囈,任由那少女之口,說自己先與司警搭上,再與江湖大佬情投意合。這當然可以是少女對男生的胡扯偽言,卻更可能是她對今日重/錯認「生父」,那未盡投誠的條件反射;是真是假,是醒是傻,沒有言說,也就不隨意讓命名變成正身,繼續任由歷史衍義,節外生出茂盛繁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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