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1)

在新中国成立60年这个时间点,我选择去读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而没有去看《建国大业》。

虽然《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不是冲着新中国的60年而写,但硬要拿这本书来跟《建国大业》一起讲的话,也不是不成。“一将功成万骨枯”,《建国大业》是说“一将功成”的部分,《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则是说“万骨枯”的部分

《建国大业》是一曲赞歌,而《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如作者所说,“是文学意义上的一柱清香”,用来悼念那些战争中的亡魂。

赞歌太多,如同噪音。不如闻下悼亡的清香。

书是断断续续地看完的。也许是因为叙述角度太多变?读起来并没有期待中那么顺。但恰恰是《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这种家史、个人口述史的角度,是它的价值所在吧。

(2)

扉页写的是“献给美君”。“美君”是作者的母亲,一个被时势所挟、从大陆流离到台湾的、还挺能干的女人。美君娘家姓“应”、夫家姓“龙”,到台湾后生下的女儿,就叫“龙应台”。

书是“献给美君”,但书中最重要的叙述口吻之一,却是“讲给”作者的小儿子飞力普听。当然又不纯然是这样。国史、家史、个人口述史穿插交织,讲述的是1945至1949年汹涌的历史洪流之下各种小人物的颠沛流离、悲欢离合。

我们在一种片面、歪曲的历史教育中长大,大多数人长大后对历史都不是那么感兴趣、也不太愿意去了解我们这个社会的来龙去脉。我们没有什么耐心去聆听祖父母、父母絮絮叨叨的家史讲述,当我们有了下一代,当然也没有能力去给他们讲,我们这个时代是怎么演变过来的。对比试如此明确而强烈。龙应台也是在父亲去世、母亲失忆之后,才发觉有些事情再不做就会再也来不及做的;也是在因小儿子的好奇追问而语塞之后,才发觉自己所知甚少、无从讲起的困窘的。

你,对那个时代,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吗?

(3)

 丈夫是宪兵连长的美君,一九四九年坐火车离开浙江娘家淳安,辗转流落到台湾。在衡山火车站,美君把襁褓中的龙应扬交给他的奶奶。龙应台要在一九八五年才有机会与失落的哥哥相认。

后来成为诗人的管管,一九四九年端午节那天,当着母亲的面被“抓伕”,那年他才十九岁。成千上万的人被抓伕,为历史的洪流所裹挟。抓伕,就是你被所谓的“国家”给绑架了,有钱赎不回。

在长沙栖风渡(一个小站),后来是历史学家的张玉法和他二哥把命运分两边投注,二哥北上,玉法南下。两人不一起走,是因为一起走的话两人同一命运,“万一两个人都完了的话,父母亲就没指望了”。

另一位诗人痖弦,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日随着河南豫衡中学的老师同学们离开河南,开始过一边流亡一边读书的日子。十几岁的他那时不知道离别的意义、更不知道诀别的意义,“摇摇晃晃一个小蹦豆就跟学校的队伍出城走了”。流亡学生是国民政府抗日战争时的设计,联大、联中就是流亡的学校编在一起组成的。到国共内战的时候,愿意流亡的师生少之又少,豫衡中学算一个。痖弦他们从一开始五千个孩子,边走边走散,后来在一个叫金城江的小车站,所剩不多的学生与国军某团合成一股,被逼进中越边境的十万大山,最后“假道入越,转回台湾”。

美君、管管、张玉法、痖弦……成千上万的大陆人,就这样流离到台湾,也许有的人是自己的选择,但肯定有更多的人根本无从选择。除了大陆人,《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也写了台湾本土人,那些当年的福尔摩沙少年,是如何被裹挟,踏上大陆的土地或飘扬过海到异国他乡去的。

陈清山与吴阿吉都是台湾卑南族人,今年都八十一岁了。他们当年懵懵懂懂地入了行伍,十七岁时又连蒙带骗地被送上国共内战的战场。陈清山在山东战役被共军俘虏了,换了制服,变成解放军,回头来打国军。不久之后,吴阿吉也被俘,也变成了解放军。二〇〇九年,他们在台湾接受龙应台的访问,一同唱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首歌。龙应台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国军的歌?”吴阿吉说,这就是国军的歌啊。陈清山纠正他,乱讲,这是解放军的歌。吴阿吉说,解放军不就是国军?

往事已然一甲子,谁是谁,就连当事人也惘然了。事实上,当时的他们,也不知为何要参军与为何而战啊。

在日本殖民教育下长大的蔡新宗与柯景星,一九四二年加入了日军,并被送往南洋,当“盟军战俘营监视员”。这种看管战俘的“监视员”有一项最基本的训练,就是打耳光。日军战败后,蔡柯二人都被军事法庭判了十年的刑。龙应台问蔡新宗服不服,蔡新宗说不服,“战败的都有战犯,战胜的就没有战犯吗”?被判刑不过是“打架打输了”而已。

战败的都有战犯,战胜的就没有战犯吗?

战败的都有战犯,战胜的就没有战犯吗?

历史是成王败寇的历史,永远是战败的一方被审判、被放逐、被白纸黑字唾弃。所以蔡新宗“打架打输了”之说,倒也中肯。

是的,“烈士还是叛徒,荣耀还是耻辱,往往看城里头最高的那栋建筑顶上插的是什么旗子”。

(4)

你听说过“长*春*围*城”吗?辽沈战役中的“长*春*围*城”。

从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起,解放军切断长春外援,直到是年十月十九日国军缴械。围城开始时,长春市民人口约五十万,加上无数涌入城内的难民乡亲,总数可能是八十到一百二十万。围城结束时,剩下十七万人。围城的部署中,赫然有一条:“……要使长春成为死城。”结果,奏效,长春的确成了白骨之城。

我们可以从这个地方读到这样惊心动魄的描述——

全城七百余万平方米建筑,230万平方米被破坏。一切木质结构部分,大到房架,小到交通标志牌,乃至沥青路面,或用于修筑工事,或充作燃料,而一切可以当做食物的东西,如树皮、树叶之类,都被尽情地送入口中,化作维系呼吸运动的热量。

根据龙应台的说法,“饿死的人数,从十万到六十五万,取其中,就是三十万人,刚好是南京大屠杀被引用的数字”。

因围城死去的乡亲百姓,并不比南京大屠杀少。但是——

为什么长*春*围*城不像南京大屠杀一样有无数发表的学术报告、广为流传的口述历史、一年一度的媒体报导、大大小小纪念碑的竖立、庞大宏伟的纪念馆的落成,以及各方政治领袖的不断献花、小学生列队的敬礼、镁光灯下的市民默哀或纪念钟声的年年敲响?

为什么长春这个城市不像列宁格勒一样,成为国际知名的历史城市,不断地被写成小说、不断地被改编为剧本、被好莱坞拍成电影、被独立导演拍成纪录片,在各国的公共频道上播映,以至于纽约、莫斯科、墨尔本的小学生都知道长春的地名和历史?三十万人以战争之名被活活饿死,为什么长春在外,不像列宁格勒那么有名,在内,不像南京一样受重视?

其实,龙应台发现,就连“长春人自己都不知道这段历史了”。

在对辽沈战役“伟大胜利”的历史叙述中,长*春*围*城的惨烈死难,完全不被提及。这场“胜利”,在我们的教科书中,被称为“兵不血刃”的光荣解放。

我们,又怎么会听说过呢?何况就连长春人都没听说过。

兵不血刃,但,生灵涂炭。

真的——

战争,有“胜利者”吗?

 

p.s.(1)想读《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朋友,肯定有办法读得到,无论是纸质版还是电子版;(2)没有youtube,大家可以到gfwtube这个地方去搜索“大江大海”的相关视频。(3)推荐阅读梁文道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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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1. easy Says:

    她关注的是被战争的绞肉机所绞出来的那些小人物,是一将功成底下的万骨枯,是被历史遗忘的失败者。

  2. Ranger Long Says:

    读这本书,我读了两个礼拜,那两个礼拜很难过,每次看到伤心处都会掉泪,甚至嘶吼。我从没有读书时这样过。后来写读后感,居然被审查,感觉非常不爽。我只是个高中生,我不想评价谁对谁错。我是那大时代胜利者的后代,我只想代我的先辈,向地下的人道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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