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生日,姗姗来迟

在我的生活里,我的身上,有些特别值得说的事情。比如说,我的旧历生日,和家祖父是同一天;我的公历生日,和班上的一个MM同一天。

今年的公历生日早就过了,有欢乐也有遗憾,其实我并不看重。我又没有过公历生日的习惯。旧历生日?在传统观念(乡下观念?)来看,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过生日。一直以来,是家祖父过生日,我们沾点儿光罢了。能和自己的家人同一天生日,是难得的吧?我道我是祖父的生日礼物呢。不过,我出生那会儿,家曾祖父还健在,祖父似乎是没有大肆过生日的资格的罢。

我身份证上登记的是旧历生日。今天,我的旧历生日姗姗地来了,因为闰月的缘故,它来得格外地迟。

我自己没有注意今年的旧历生日公历是哪天,要不是妹妹来电话,我是打算让它偷偷地溜过,而自己佯装不知的。因为祖父前段日子大病、手术、遭遇了他生命里的一个很大的难关。在诸事不顺的情形下,老人家是不会允许孩子们给他大肆庆祝寿辰的。当祖父的生日被有意忽略、低调处理的时候,我有什么理由给自己“过”生日?最多只是在心里缅怀一下过去,并且默念亲恩罢。

家祖父今年79了吧。过年在家的时候特意问的。因为家里的几个老人,都已经年岁很大了,家曾祖母年逾90,家祖母81,家祖父79――曾祖母不是祖父的生母,而是后娘。其实祖父还有两个庶母,因为曾祖父是地主,而曾祖父则是大少爷。然而地主家大少爷的地位随着解放战争的深入,在他年少的时候就已经风吹雨打去了。或许不是风吹雨打去那么自然、平静吧,是乱棒打落?

一夜之间,地主几乎成了无家可归者。此后的岁月是艰辛的。祖父当过民办教师,为了生计,又辞去,做各种小买卖。祖父和祖母育有三子三女。他们的大儿子和大女儿如今已经是人家的外公和祖母了。前几年在家,还时不时听祖母、曾祖母细数当年。地主家的生活绝不是穷奢极欲的、贫民翻身后却是相当欺人的、地主背景的孩子是不许读大学的……。祖父一家成了彻彻底底的农民,他的孩子从小就要干很苦的活,“大姑妈最大,也最得力,三更半夜到上山烧炭,挑去卖……”。家父很小就是放牛娃了,据说他和三叔和邻居的小孩一起,把山上的柴草(蕨类植物是也)割了一遍又一遍。伯父读书最多,不过到顶也就是高中,据说他平生的一大心愿,就是要把地主家被拿走的拿回来。他建筑起家,今家势殷实,他算不算做到了呢?也许被风吹雨打去的东西,是要不回的吧――比如说,谁重新给他不被歧视的青春,以及上大学的平等机会?

可无论儿女们取得什么成就,祖父的一直都是艰苦的、俭朴的。祖父对我影响至深,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教育绝对是启蒙性的,我从他那里知道三国志和三国志里面的许多东西:诸葛亮就不说了,光是神童,就知道张松、曹冲和那个写“诸葛谨之驴”的诸葛家公子(当然也知道方仲永、知道囊萤映雪)。有些东西记忆得那么深,以致于高中的语文课上,老师问《三国志》是谁写的的时候,我脱口而出“陈寿”――而同学们十有八九都不知道陈寿这个人的。记得祖父眼神还好精神也好的那会儿(大约5年前吧),是很喜欢读书的,而他读书是用唱的。他倒没有什么藏书,后来还是我帮他买的报纸和书呢。我的郑渊洁童话,他竟也喜欢。

从祖父那里还知道三苏,倒不是知道三苏的华丽辞章,而只是知道这家人,父子皆俊杰,小妹亦不让家兄。知道郑板桥,他在郑太太的肚皮上练字。郑太太不干,说:“人各有体”。一种称为板桥体的书法于焉产生。

记得最深的是张继的《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小时候对这诗是不甚解的,只是祖父唱得特别美好,我才记得特别深罢了。现在,当我开始只身在外、欲听夜半钟声而不可得的时候,这诗反而更美了。

远离家乡,每年寒假回家一次,是为了节省路费。而每次回去,在家陪家人的时间又不算多,是会令我内疚的。三年了,每一次见到家人,都是一年的分开之后,即使没有人真的苍老,我也会觉得他们就是在变苍老。每一次分开,想到我要一年以后才能回来,就在心里唏嘘。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见一次少一次,不独是老人。几年前的春节,家里大团圆,照全家福,伯父特意要给祖父照半身照,祖父不太乐意,但最后还是照了。我那时在旁边,心中清清楚楚地被触动了。对一个古稀老人来说,这是在给后人们留下自己的标准照啊!你能想像,今日一照,他日会挂在悼念他的地方?

今年回去,和家人说家祖父近来的健康情况,伯父曾说他担心祖父熬不过年。因为之前祖父曾犯病,曾从床上滚下,甚是危险。而我见到的祖父,是瘦而没有精神的。不过过年那段日子很平安。

这个学期开学不久,就听到爷爷查出结石的消息,又因年老,不便手术。母亲在电话里说,似乎没有特别的办法,但祖父很看得开,说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希望能见到我考上研究院。后来弟弟发来一个短信,说阿公刚做完手术,情况很好。我很纳闷,以为不是不便手术吗,怎么还是做了手术?不过手术顺利那真是太好了。然而后来得知,当时不是针对结石的手术,而是因为脑溢血!我简直不敢想像,一个老人,本来就不康健,一时间却结石外加脑溢血!祖父手术出院以后,父亲在电话里跟我说,祖父曾经仅存一息。令我更加不胜唏嘘。

不管怎样,如今家祖父在恢复健康――这是令在外的孙子心中宽慰的。即使我们都让我们的生日安然溜过,都不事张扬,我还是在心里祝愿他:大难过,后福至。

p.s.
昨晚家里给我打电话,和妹妹、父亲、母亲逐个说了话。是他们提醒我,明天是我的生日,但是家里不给祖父庆祝。我说,我故意忽略今年姗姗来迟的旧历生日。父母颇赞许。倒是和母亲笑谈母难,她说孩子生日是补阿妈的,我说好啊,等我以后工作了,给自己过生日,但是给您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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