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一篇被和斜杠谐的好文章
一直在追看侯文咏的《私房阅读金瓶梅》,觉得比追看TVB的连续剧还带劲,真是太好玩了。
现在,郑重转帖侯文咏一篇被和斜杠谐的blog,叫做“明代妓女是时尚”。这篇blog给孤陋寡人如下教育:
1、妓女这行被简化为“卖淫”,越来越没有附加值,是一个世易时移的变迁过程;在明代,妓女不仅不是见不得光的行当,反而是时尚的一部分。
2、相应的,那个时代找小姐的男人,不是去找性交工具,而是——这个结论简直有一点耸人——去谈恋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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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报纸报导台湾公娼馆生意萧条的程度,已经到了日落西山的地步,只差没歇业走进历史了。过去在台湾,“性工作者”也曾抗议游行,要争取工作权,要求政府不要禁公娼。我看着照片中破落的娼馆,徐娘半老的娼妓…忽然觉得,她们当初抗议时一定没有想过:比政令更严酷的其实是市场。
遥想“金瓶梅”那个时代妓女好不风光。西门庆和朋友喝酒玩乐在妓院、过生日在妓院、谈生意也在妓院。喜庆时妓女也被请到家里来弹唱助兴…这些请来的妓女,不管是艳绝一时的李桂姐或是风情万千的郑爱月、吴银儿…全都是公娼。
公娼会没落到这个地步,在妓院分布比当今Starbuck、Mcdonald还要普遍的明朝一定说破嘴也没有人相信。
事实上,明朝中叶,经过明初的修生养息之后,民间开始变得富裕,而妓女的增加更是迅速。谢肇淛在《五杂俎》里,曾描写:
今时娼妓满布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他偏州僻邑往往有之。终日倚门卖笑,卖淫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而京师教坊官收其税钱,谓之脂粉钱。隶郡县者,则为乐户…
看到明朝的盛况,我们不禁要问,一样是“性工作者”,明代的妓女这个行业为什么如此昌盛?
在“金瓶梅”第五十八回写到西门庆过生日,叫来了妓院新窜起的当红名妓『郑爱月』,从西门庆的妻妾们对她的评头论足的内容,透露了一些有趣的讯息:
潘金莲且揭起他裙子,撮弄他(郑爱月)的脚看,说道:『你们这里边(妓院)的样子,只是恁直尖了,不像俺外边的样子翘。俺外边尖底停匀(比例合适),你里边的后跟子大。』
月娘向大妗子道:『偏他(潘金莲)恁(怎么)好胜,问他怎的!』
一回又取下他头上金鱼撇杖儿来瞧,因问:『你这样儿是那里打的?』
郑爱月儿道:『是俺里边银匠打的。』(第五十八回)
看得出来,郑爱月身上不管是鞋子、头饰的款式都比潘金莲时髦,才会惹来向来对自己“衣Q”品味自负的潘金莲如此不耻下问。
这段对话点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关键:
原来明代的妓女在许多方面都比家里的老婆有竞争力的。
事实上,除了女红、厨艺外,中国古代良家妇女在识字、写字、诗词、绘画、音乐上的文化涵养普遍有限。以西门庆家为例:大老婆吴月娘虽然出身官宦,却不认识字。反观妓女郑爱月,虽然出身妓院,但由于专业训练的缘故,她不但能够弹曲唱词,还能欣赏诗词。明代很多妓女甚至是才貌双全,文武兼备的。这和我们对于现在妓女的想象有很大的落差。在《甲乙剩言》就提到一个叫薛素素的娼妓。说她:
姿态艳雅,言动可爱,能书作黄庭小楷,尤工兰竹,下笔迅扫,各具意态。又善驰马挟弹,能以两弹丸先后发,使后弹击前弹,碎于空中……
嘉靖到崇桢年间,甚至有人举办各种『莲台仙会』之类的妓女选美大会,品评名妓,订定『花榜』,分列次第:女状元、榜眼、探花、解元及女学士、太史之称。把科举套到名妓身上,文人意淫的想象可见一般。
更夸张的是,流风所及,不只公娼要有才情色艺,连私娼都得吟诗颂词。《梅圃余谈》里说:
皇城(北京)外娼肆林立,笙歌杂沓,外城小民度日难者,往往勾引丐女数人,私设娼窝,谓之窑子。室中天窗洞开,择向路边屋壁作小洞二、三,丐女修容貌,裸体居其中,口吟小词,并作种种淫秽之态。屋外浮梁子弟,过其处,就小洞窥,情不自禁,则叩门入。
连私娼都要扭捏作态地口吟小词,可见当时到妓院是带着怎么样文化雅致的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大概很难想象得到(可是却是事实):
明朝很多男人上妓院,其实是去谈恋爱的。
和我们的时代不同的是,明代的男人十几岁就成婚了,富人在拥有三妻四妾的情况下,“性”资源并不缺乏。反倒是他们娶老婆凭的是媒妁之言,很多人尽管已经养儿育女了,可是一生却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
(当代这样的男人也不少,很多到最後都外遇去了。)
这是妓院所以迷人的地方了。那里除了提供男人不曾经历过的“浪漫爱”经验外,在对象上,不管容貌、才艺、或时尚流行各方面,都提供了比家里更多更好的选择。难怪明代的男人对妓院趋之若鹜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明代妓女的定义和今日妓女的定义是不完全相同。这也是两者兴衰的原因之所系。一定要换算的话,公式大概是这样的:
妓女(明)=性工作者+名模+流行歌手+选美佳丽……
明代的娼妓业拥有了那么多充满潜力的可能,可是到了今天台湾的公娼,把所有的这些可能一个一个抛弃,只留下了“性”工作,这个最具实用价值、却也最不值钱的发展方向。难怪要走入历史。
(必须声明的是:明代妓女多半是出于生活所逼,並非自主工作者,所以我並不持“必须把公娼这个行业恢复到明朝的荣光”这样的男性沙文论点。以下只是就产业的兴衰论事。)
事实上,明代的娼妓之所以有身价,道理和ipod、LV、Gucci、Nike…这些名牌硬是比别人贵是一样的。从四百年来公娼由盛转衰的过程中,我们发现,美学、风格、文化这些向来被我们的传统当成是“缺乏实用价值的”观念,原来也是一种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经济实力。有实用价值固然好,但加上时尚、美学以及文化想象,价值更是得到乘方的效应。少了掌握这些观念的能力,我们只好一直为这些名牌做代工,赚取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
或许这是比较“金瓶梅”和当代的妓女,一点点建设性的感叹与启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