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影片源于女人一句赌气的话:这世界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密谋毒杀男人的行动于焉产生,而荒谬亦正在其中。
《旧约》“出埃及记”讲的是希伯来人(犹太人)同古代阿拉伯人之间的矛盾起源,那么,彭浩翔的“出埃及记”,说的是女人与男人之间吗?
〔延伸阅读〕小城大事:我们的哀歌──评《出埃及记》

《出埃及记》真的令我很激动,因为我不单看到彭浩翔对艺术的坚持,我更看到他对我们整个社会状态的勾勒和描绘,如此一针见血,我们可以到哪里找一个如此有心又有力的香港导演?
……(此处遭阿森删去无关痛痒的7段)
其实,从英女皇挂像的双眼zoom out至警局走廊一班蛙人打犯,彭导在电影第一幕已经开宗明义跟我们交代了他的来意,他要说的是一个关于「个体vs建制」的故事。在我们的文化背景里,英女皇曾经是最高权力的代表,而那一双眼亦很容易令我们想起从前清洁香港的海报那一双监视的眼神,第一个镜头已经非常刻意地运用了象征来把建制和权力的概念引入。任达华是军装警员,亦即是警队中最低级的,人数最多的一层,从他被委派到报案室和接手盘问张家辉之前的铺排来看,他是一个不敢挑战建制的人,连替需要早走同事接手落口供亦多番推搪,他亦是一个有坚持的人,当他看见旁边的女同事把皮鞋脱下来换上拖鞋,脸上立即露出不值所为的神色,他坐在计算机前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认真和严谨。任达华实在演得很好,非常有戏味。导演用一幕戏交代了任的性格,便立刻切入故事,把任推进那个「女人杀男人组织」的旋涡里。
前段由张家辉出现到死亡,我们看到任达华作为个体如何去对抗庞大的建制,从那缓慢的推进,我们看到他的无力、挣扎与坚持。直辖上司不愿受理有关邵美琪防碍司法的报告,邵美琪暗地里运用权力影响任查案,外母不停逼迫他要他「正正经经搞生意,有自己事业」,老婆不停责怪他只顾查案而忽略了家里的事,然后再来一个免费日本旅行作利诱,连特首都说要「做好呢份工」。其实,任达华只是一个普通的军装警员,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只是,当他面对真理和公义的问题,他无法坐视不理,然而他身边的环境却像两面向内推压的墙,步步进迫叫他动弹不得,早在片中任替张补落口供后离开走廊的一幕,彭导便利用影像为任的处景写下了伏线,后来亦有很多任达华被置在大环境正中央的镜头。
这电影最重要的一个镜头,应该是任达华为张家辉补录口供的一幕,那一个180度水平旋转的top shot,交代了任和张身份的互换,说是互换,不如说是「命运」的转移。这的确是很有趣的转移,由最初第一次录口供任对张的轻视和质疑,到最后承继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使命,他被恐吓后的畏缩,他的妻子,还有最后的死亡。在那间小小的盘问室内,任达华又任会想到自己会有如斯下场。
詹瑞文那个轮椅人的安排也很有意思,从片初到片末,由远至近,像死神一样,步步迫近任达华,然而他却无法预知自己的死亡,亦无从摆脱厄运。又或者,残废和不能说话的詹瑞文本身已是一种强烈的警告,在他唯一以正面出场的一幕,他用强烈的眼神和表情,用尽全身力气转动指环,不就是要告诉任,厄运已经临近了,你要起来反抗,要不然下场跟我一样。然而,面对如此庞大的体制和神秘的杀人集团,任达华又可以怎样?
当其它人都因畏惧而退出了,仍然要坚持下去吗?当其它人都因为要保护自己而退缩了,仍然要坚持下去吗?当其它人都阵亡了,仍然要坚持下去吗?当至爱和家人都出言制止,仍然要坚持下去吗?在死亡的威胁下,任达华选择了投降,他选择了苟且偷生。看到任达华和温碧霞肉欲交缠,我差点没流泪,那一刻的情欲,根本是慰藉,慰藉精神上的失落。这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吗?
K房内那一首「小城大事」并不是任达华和温碧霞的偷情之歌,而是一首的哀歌,那长得让人不耐烦的long take其实是一种哀悼仪式,不单是为了任达华的精神死亡,也为哀悼我们和这个城市。电影院的暗黑中,我看见的不是任达华,而是很多不同的身影,包括建制以内和建制以外的,任何一个对公义和真理执着的人,任何一个抱有理想的人,任何一个不甘心降服于这个扭曲悖谬的世界的人。
「原来呢个世界入面有一啲嘢,荒谬到某一个程度嘅时候,就冇人会信。」荒谬的不是「男人杀女人的组织」,荒谬的是每天都有人在挣扎,每天都有人被建制排挤和剥削,我们却视若无睹。相比张家辉,任达华其实幸福得多,他虽属低层,不过也算是建制以内的既得利益者,有稳定的收入和各种生活的保障。张家辉才是那些真正被排挤在外的一群,住在河边的货柜箱,最后连生活都成问题,临死前的一幕,他甚至像过街老鼠一样要问温碧霞拿钱逃命。可是,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正如温碧霞所讲,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把所有人工都拿回给她作家用,温碧霞的电视机坏了,他便替他置一部新的……他不过为了追寻真相。
我们看张家辉被任达华盘问的一段觉得很可笑,因为我们认为他的话很荒谬,从故事的角度来看,误解是源于他知道了一些我们并不知道的真相,亦因为大家的身份和身处的境地并不一样,以至无法互相理解。那个180度旋转的top shot让我想起跑马地坟场门口的一对挽联:「今夕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体也相同。」
我想起最近清拆皇后码头的事件,有不少社会声音走出来反对抗议的一群,视他们绝食为荒谬行为,这不过是因为他们不在乎一个码头、一些建筑物,同时亦因为他们看不见事件背后的implication。这一次政府随便拆钟楼、拆天星、拆皇后,下一次可以是你重视的任何一样公共建筑和物品。然而,更重要的是,今日被挪开的是硬件,明天可以是我们社会共同持守的信念和价值。可是,我们选择了视若无睹,我们选择了沉默,我们选择了经济,我们选择了市场,我们选择了大集团,我们选择了大地产商,我们选择了自由行,我们选择了CEPA,我们选择了QDII,我们选择了做好呢份工,我们选择了「擘返转」,我们选择了卡拉OK……
七‧一已经是远去了的梦,2007年9月20日,港股收市报25,554点,我们已经忘了董建华,忘了廿三条,忘了普选,忘了八万五,忘了负资产,忘了天星,忘了皇后,忘了黄毓民,忘了新来港学童,忘了扎铁工人,忘了连续工作三十小时的政府医生,忘了我们的海港,忘了蓝色的天空……
我却忘不了戏中詹瑞文的眼神和表情。有些事情,到了无法言说而又不能不说的地步,我们也只能这样,我在詹瑞文的眼睛里看到一个为理想坚定不移的彭浩翔。
可是,誰又真正可以帶領我們出埃及、過紅海?
〔影评出处〕细细的BLOG:世界上并没什么谎言,都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