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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姐:老病死苦

阿森 发表于 2012-4-22 分类 舞台银幕 | 发表评论

不久前的某个晚上,在百老汇看原版《》。整篇主仆情,但主仆情深又说不上,说不上有多深。起码演得很克制吧——克制倒也是电影的妙处之一。真实、平易,非常令人感动。

但我看到最多的并不是主仆情,而是“生老病死苦”中的“老病死苦”几个字,是一个人、几个人、许多人、所有人都要面对的剧终与落幕。看电影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深陷在一种刀绞般的伤感中。他日我“老病死苦”,会怎样?会老无所依、会被弃置敬老院寞然冰冷度日吗?会久病床前无孝子吗?垂死之时,会有牧师和子女握我手、为我祈祷,给我安慰给我平静的力量吗?当我将死,会是医院“直接”送到太平间吗?

“生有时,死有时,哭有时,笑有时,人生最美好的甜蜜都是忧伤的果实”。

感动、伤感,看完之后好像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又不知到底想说什么。

不胜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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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僕情深的悲劇

十八世紀英國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畢生致力研究「人的科學」(the science of man)。他認為,人之所以為人,在於有所謂的「道德感」(moral sense),能夠以旁觀者(spectator) 身份,對行動者(agent)施加身受者(receiver)的行為,作出或褒或貶、震驚、憤慨、感動以至讚嘆的道德評價。

我想,我不喜歡、甚至討厭港產片《桃姐》,就是因為它冒犯了我的道德感。我不想以道德主義者自居,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一套在道德上那麼令人反感甚至反胃(morally repulsive)的電影,竟然可以感動那麼多人;香港這個社會明辨是非的能力,英文所謂的「sense of right and wrong」,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如果導演許鞍華和編劇的moral sense不是那麼遲鈍,《桃姐》應該是一則關於悔恨、罪疚和遺憾的道德教訓。出身寒微的小女孩,從小就在大戶人家做「妹仔」、工人、奶媽和廚子。她終其一生淘空了自己,不僅不知幸福為何物,甚至連想像幸福的能力也沒有;只懂得一心一意侍奉她的少爺仔,以他的快樂為自己的快樂、他的幸福為自己的幸福。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當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無法孕育出完整的自我意識(sense of self),以及建立有效的「主體性」(subjectivity)和「能動性」(agency),他\她便有可能像桃姐一樣,只能夠「透過別人來活自己的生命」(to live vicariously through someone else)。

你可以說,終身不嫁、為主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桃姐自己的選擇。問題是桃姐為了餬口,在人生最寶貴的黃金歲月為奴為婢為僕,而為奴為婢為僕又是一份特別消耗精力、時間和自尊的工作。到桃姐可以選擇離開的時候,她已經不懂得為自己而活。更何況那時的桃姐早已年老色衰,連交朋結友的基本社交能力也沒有!這就是典型的「選擇的矛盾」(the paradox of choice):當你千辛萬苦掙到選擇的權利(the right to choose)之時,選擇的意志(the will to choose)卻早已被磨平,可以讓你選擇的東西(options)更是少得可憐。

你不用讀過馬克思,只需頭腦清醒一點,自會看到桃姐的一生不只是徹頭徹尾的悲劇,更是赤裸裸的剝削。心甘情願的奴役也是奴役,正如快樂的妓女也是妓女一樣,這已經是常識了。的確,桃姐是忠僕,她為主人所做的一切是voluntary servitude(自願的被奴役)而非sacrifice(犧牲)。所謂犧牲,是為了更重要和更有價值的東西而放棄手上重要和有價值的東西。幾乎是一無所有的桃姐,從未擁有過屬於自己的「重要和有價值的東西」——例如愛情、理想和自己的家庭——那即是說,根本連犧牲的條件也沒有,更遑論作什麼真正的犧牲了。

作為一個創作人、一個藝術家,許鞍華最大的局限是無法用批判的眼光去審視她的題材。她將《桃姐》拍成一套講主僕情的窩心電影,全片只有一場戲最誠實:當桃姐病重,飾演大少Roger的劉德華對醫生說:「我要返大陸工作,如果發生什麼事情,請你把她直接送到殮房吧!」這場戲提醒我們,桃姐與Roger畢竟只是主僕關係。

諷刺的是,正因為《桃姐》連最起碼的自我反省能力都欠缺,它才會成為一套賺人熱淚的溫情片,引起跨階層的廣泛共鳴。影片的宣傳句語是:你身邊有沒有一個桃姐?對不仁不義的封建制度的批判,被一種對有情有義的「老好日子」(good old days)的懷舊完全取代,簡直是混淆是非。實情是如果我們身邊沒有一個桃姐,應該覺得慶幸而不是遺憾。

當然,《桃姐》是一套要娛樂大眾的電影,而不是一篇要批判社會的論文。可是,即使從戲劇的角度而言,加點筆墨寫桃姐的遺憾和Roger的內疚,人物的性格不是會更立體、故事的戲劇衝突不是會更尖銳嗎?演桃姐的葉德嫻幾乎得到一致好評,但桃姐其實是個蒼白、扁平、寫得欠完整和深度(underwritten)的角色——沒有自由意志,連內心世界(interiority)也沒有。葉德嫻把這個角色演得很像,卻沒有把它演活。她沒有超越劇本的限制,進入桃姐的內心世界去發掘她隱蔽、私人、可能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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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週刊 二十六卷 十六期 (2012-04-22)

林沛理,牛津大學出版社副總編輯,香港藝術發展局委員及藝術評論小組主席。著有《破謬.思維》、《英文玩家》及《玩起中文》,最新的一本書是《反語》(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秋瑾之死

阿森 发表于 2011-9-22 分类 舞台银幕 | 3条评论

符号、脸谱

前晚,国家大剧院上演绍剧《》,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主旋律。感谢赠票,让一小撮麻匪除了打家劫舍、吃吃喝喝,还可以一起看看戏。

一直以来,秋瑾在我印象里就一女革命家符号,和一堆男革命先烈比肩。有一句“秋风秋雨愁煞人”常被提起。鲁迅的《药》里,夏瑜影射的秋瑾。

鄙人看戏经验浅薄,绍剧是第一次听说和看到,此前只在现场看过岑里福尼亚溪的牛娘戏和白先勇的昆剧《青春版牡丹亭》;而欣赏戏剧的水准也就在乡下围观牛娘戏的水平,看俊俏男女,看浓妆华服,看热闹。笃笃查、笃笃撑,有时候锣鼓一敲,铜钹一击,人就像是过了电或打了鸡血一样,随着旋律节拍汹涌低回、高高低低,一霎那、又一霎那起鸡皮疙瘩。出将入相,吹打弹唱,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我还是挺喜欢看戏的,不是只喜欢看话剧和TVB。

这个绍剧不难懂。就唱白而言,只有个别字眼不是普通话发音,况且还有字幕。故事也浅白,不过是秋瑾主持大通学堂到就义短短几个月间的事情,五六个场景,前因后果不究,儿女私情少提。

上了舞台,秋瑾不再只是教科书上的符号,色彩斑斓了许多,是一张脸谱了。脸谱又叫脸书,脸上书着:侠女、烈女、圣女、思想者、革命者、殉道者,美丽的女人、忧患的诗人。Title很多,要是搁微博上,一定很多枚勋章。容我概括一下,也就是:女、不女。

 

女、不女

长裙拽地,秋瑾还是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存在于历史和历史书上,而这历史和历史书基本上以男人为坐标。她要不是女儿身,万绿丛中能见度不会如此之高。山阴县令李钟岳所钦佩的,是鉴湖“女”侠。秋瑾就义后,舆论界震动,同情秋瑾、指斥官府成一时风潮,而其中的报道、评论或文学作品,无不突出秋瑾一介女流的身份。加上秋瑾是被斩首的,而据说以前处死女犯人,最重也就绞刑——杀头是没有的。弱女子遭此酷刑,况且还供证两无,是很令人震动、同情和愤怒的。

秋瑾自己也是把自己当成女人的,所谓“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自号“竞雄”,都是很明确的身份认同。戏里,徐锡麟一上台唤秋瑾“竞雄”,我就笑了——记起来大学里有个女同学,叫“赛男”。

清末女性争取自立、解放,主要是不缠足、兴女学和办女报。秋瑾是缠足的,受尽了缠足的苦头,缠了足还学武,苦上加苦。跟男孩子一样(不用缠足),是小女孩非常朴素的渴望。兴女学,秋瑾在主持大通学堂之前不久,和徐锡麟等创办了明道女学堂,再之前创办《中国女报》,开宗明义“提倡女学”。说到《中国女报》,有一场戏专门讲了秋瑾办《中国女报》的事,谓该报影响太大(使得一些婚姻破裂、女子寻短见等),导致股东撤资,办不下去,第二期还是好友徐自华自掏腰包出版的。嗯,《中国女报》一共就出版了两期,比不差钱的韩寒办的《独唱团》还多了一期。

就清末开风气之先的女性而言,秋瑾的女着男装、赴日留学、在日混社团、回国继续混社团、办女学与办女报等等事迹,有代表性但都不是最突出的。只有宁死不愿离开绍兴、成为第一个为民主革命牺牲的女烈士这件事,秋瑾是最突出的——而这也是她最“不让须眉”、最“不女”的地方。戏里多次提到她有一双儿女,被捕后李钟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是拿她的儿女来说事。戏末一首歌谣“开半窗,望半天,思娘望娘又半年。当空月,缺半边,半碗饭,盼娘添……”,至为感动。但是儿女没有戏份,丈夫也没有戏份——秋瑾为人母的一面被竞雄的慷慨豪情覆盖了,为人妻的一面完全不被提及,在“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的信念底下,儿女只值一掬泪而已,儿女私情则不值一提。

 

戏里、戏外

这场只有国没有家的戏,没有悬念,没有矛盾冲突,让秋瑾直奔断头台。惟一出镜的家人,秋瑾的长嫂,只为奉上传家宝,资助竞雄的功业。没有反对、没有牵绊、没有迟疑,有的是风云际会、入社团入会,有的是徐锡麟、徐自华和深明大义的长嫂。

为了配合演出,不要忘了戏里还有几大男角,徐锡麟、贵福和李钟岳。李钟岳钦佩、同情秋瑾,多方为其周旋,貌似站在了历史对的一边,而绍兴知府贵福在戏中,就一刽子手。其实贵福之上还一大官,戏里看不到:浙江巡抚张曾敭(丫有一侄子叫张之洞),是他向贵福下了查封大通学堂的指令和同意“秋瑾即行正法”。

秋瑾死时慷慨,死后精彩。秋瑾之死在当时的影响是很大的,但是戏里看不到。

《晚清女性与近代中国》这本书有一章专门讲到,在当时预备立宪的时局下,舆论如何汹涌、当事官员和告密者什么下场、文学作品如何演绎……,民间力量(媒体、社团、士绅)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起到的作用,真的值得击节叫好。

当时报纸很多,大都是民营的,没有主管单位。其中最重要的《申报》,在秋瑾殉难次日,便开始有相关“专电”,其后持续半个月都有跟踪报道或评论。

质疑、问责与抨击,舆论凶猛,对官方的制约是非常明显的。正是在舆论重围下,操办秋瑾案的张曾敭和贵福,在当地威信扫地,干不下去了,而且,到别的地方也干不下去了,仕途就此断送。迫于舆论压力,张曾敭称病乞退,上谕着其调补江苏巡抚、迅速赴任。没想到,江苏士绅闻风而动,在《申报》发表声明,明确拒绝张到任。当时在搞预备立宪的朝廷,不得不对民意表示出尊重,改派张到山西。但张在山西也干不久,第二年初就以病免职了。贵福的下场类似,调任安徽宁国府,被安徽人拒了。并且,“卒清之世,蹭蹬终身”,“入民国后,易姓名为赵景祺”,而不敢以真名行世。

至于良心未泯的李钟岳,因为持反对意见,消极办案,被撤了。但被撤并不是终点,他受尽了良心的拷问和责备,怎么也想不开,终于自缢而亡。

这些,戏里看不到。

啱channel

阿森 发表于 2010-8-14 分类 舞台银幕 |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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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5年、朝夕相对的人未必“啱channel”(合拍、对味、契合……之类的意思),只见过一两面的人却可能是Mr Right。“啱”就干脆地为他“转台”(手机转换电信运营商),“唔啱”就当机立断分手。这是春娇的港女作风,够简单、够直接,敢爱敢恨、敢红杏出墙。只是“唔啱”要由“啱”来反衬、来揭示,在“啱”出现之前,“唔啱”也当“啱”,OK“啱”。

港女春娇起初纯粹是为了搭上男仔而扮吸烟、学吸烟,但男仔却爱上别的女孩且毅然为之戒烟。港女情何以堪,表面却做出大大方方,处之泰然的样子。
这港女,星期六刻意去平时大家吸烟的后巷“碰到”志明,对志明说”你约我你约我你约我”,渴望约会不带半点遮掩。过几天感情出点问题恐怕告吹,港女获志明邀约,“一起吧”,心里又立即像吃了蜜蜂屎似的,口上却只有淡淡一句,随便啦。有时故作矜持或不在乎,其实心里面饥渴难耐,或者看得比什么都重。
对志明来说,刚认识一个星期,就陪春娇去了她朋友的生日会,又弄得春娇与男友分手,还去了旅馆差点做了爱做的事,”好像快了点……”,“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况且港女还要为自己“转台”(还要一签合约就是18个月),真是怕怕。但是此种疑虑完全经不起港女反诘,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快吗?也不快。“啱channel”的人相见恨晚,哪来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其实“啱channel”啱在哪里?无非就是同为烟民吧?在后巷里一起围着吞云吐雾(“煲烟”),吹吹水讲讲段子,其乐融融。但是烟民那么多,为啥是她和他,而不是别的人,其实不是很了了。莫非全凭感觉?短信来去,你撩下我,我撩下你,彼此都小鹿乱撞的样子。恋爱状,甜蜜死了。“啱channel”才有这种蜜运的感觉吧。她有男友但没有归宿感,寂寞出墙。而他戴着斗大的绿帽,耻辱与寂寞,点滴打在心头,心头在打点滴。两个寂寞的人,在后巷找到了“啱”的channel。
电影里面,其实有寂寞的气味在流窜。如烟寂寞,寂寞如烟。
不过有多“啱channel”呢?她看不懂他的怪码短信(i n 55!W !),他不懂她“转台”的心思,她不懂他的气(气那个帮她点烟的警察)。
他把手机倒转给她看,i n 55!W !原来是 i MiSS u!。
他要她戒烟,并陪她一起戒烟。他们一起走出了那条一同煲烟的后巷。
旅馆之夜,她感动于他那句”有些事不是非得一晚做完”。他后来却告诉她,不是不想,是不行。哦,原来人们常常感动于一些幻影或假象。至此,电影把唯一高尚的情节也消解掉了。别急着感动,人与人之间没那么多高尚情操的。
彭浩翔的电影常常这样,举重若轻,举轻若重。让你觉得好多事情都不过如此,好大事情都是破事儿。
但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未必不“啱channel”。他对玩干冰的热衷,她还是很懂的。

春娇起初纯粹是为了搭上某男而扮吸烟、学吸烟,但某男却爱上别的女孩且声称要为之戒烟。港女情何以堪,表面却做出大大方方、处之泰然的样子——维护“港女”形象嘛。

这港女,星期六刻意去平时大家吸烟的后巷“碰到”志明,对志明说“你约我你约我你约我”,渴望约会不带半点遮掩。真的擦出火花之后,又有言在先,“我大你三年哦”、“……其实是四年”,得到对方“不介意”的反应,才继续走下去。过几天感情出了点问题恐怕告吹,志明开口邀约,“一起吧”(去买烟),心里又立即像吃了蜜蜂屎似的,口上却只有淡淡一句,随便啦。有时故作矜持或不在乎,其实心里面饥渴难耐、比谁都在乎。

对志明来说,刚认识一个星期,就陪春娇去了她朋友的生日会,弄得春娇与男友分手,还去了旅馆差点做了爱做的事,”好像快了点……”,“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况且港女还要为自己“转台”(还要一签合约就是18个月),真是怕怕。但是此种疑虑完全经不起春娇反诘,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在做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

港女要的是简单、直接,不要爱在心头口不开,也不要“讲一些、不讲一些”。遇到“啱channel”的人、相见恨晚,又以港女这种手起刀落的明快作风,一切都来得快。

其实“啱channel”啱在哪里?无非就是同为烟民吧?在后巷里一起围着吞云吐雾(“煲烟”),吹吹水讲讲段子,其乐融融。但是烟民那么多,为啥是她和他,而不是别的人,其实不是很了了。莫非全凭感觉?总之两人短信来去,你撩下我,我撩下你,彼此都有小鹿乱撞,甜蜜死了。“啱channel”才有这种蜜运的感觉吧。她有男友但没有归宿感,寂寞出墙。而他戴着斗大的绿帽,耻辱与寂寞,点滴打在心头,心头在打点滴。两个人,此前各自处在“唔啱”的channel里,虽有伴侣,却是莫名寂寞的。恋爱了、结婚了,不孤单了,但是寂寞不寂寞,冷暖自知吧。

是的,电影里有寂寞的气味乱窜。如烟寂寞,寂寞如烟。

春娇要志明明确表态,其实志明早已写在短信里,只不过春娇看不懂说是怪码(i n 55!W !)。他把手机倒转给她看,i n 55!W !原来是 i MiSS u!。

两人的情缘起自煲烟,走到一起却找到了戒烟的理由。为了她的健康,他要她戒烟,并陪她一起戒烟。寂寞如烟,爱不如烟。

旅馆之夜,她感动于他那句“有些事不是非得一晚做完”。他后来却告诉她,不是不想,是不行。哦,有时人们会感动于一些自以为是的假象。至此,电影把唯一高尚的情节也消解掉了。别急着感动,人与人之间没那么多高尚情操的。

彭浩翔的电影常常这样,举重若轻,举轻若重。让你觉得好多事情都不过如此,好大事情都是破事儿。

三个橘子的爱情

阿森 发表于 2010-6-1 分类 舞台银幕 |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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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辉又一话剧,或又一孟京辉挂名话剧。之前我到剧场看过三次孟京辉话剧,每一次他在谢幕的时候都露脸并发表重要讲话,这次影儿都没个。而且这般情情爱爱如许酸酸甜甜的话剧,一点也不彪悍,像极了那些所谓的减压话剧,一点也不先锋,也不实验,真的是孟京辉吗?

话剧的剧名永远值得猜想,不管是孟京辉的剧、赖声川的剧还是林奕华的剧。猜想是我的本能,就像猜想《月满轩尼诗》和《岁月神偷》那样,尽管有时猜得离题万里,但乐此不疲,不疲此乐。某诗人说,要进入词。

三个橘子的爱情,我想“三只”应该是说三角关系。三是神奇的数字。举例子少于三个、谈看法不够三点,谓之寡,寡不敌众。两人在电梯里,一人放个屁,两人心中昭然,若是仨人,顿生疑窦。简单地说,有了第三者,也就有了赖账与卸责的可能性。

话剧确实通篇在讲三角情债,但不是一个三角故事,而是三个。第一个是相遇,他和她相遇时,她有个日思夜想的、恐怕不再回来的另一个他。他为了这相遇——简直是干柴烈火式的相遇,两个自闭青年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幸福了两个夜晚,甜蜜了一分钟。他为了她,撕毁了她给另一个他的信。自闭的他为她,瞬间学会了算计,但终归抵不过那长达一年的单恋与切盼。

第二个是分离。他要离开她,南下执行战时的秘密任务。她不能走,又舍不得他走。她有一个号称要娶她的另一个他。他让她幸福,她让他不舍,他和她却不能长相厮守,这是哪门子道理?一番彻骨剖白与挣扎,发现也就如此,不求长相厮守,但求曾经拥有。人世间多少男女,没有名分,只有苟合。

第三个是重逢。他和她重逢把酒(斗酒?),说起若干年前因为另一个他而失落的姻缘,以及她多年来的痛苦厄困,不胜唏嘘慨叹。他想重拾旧好,她却曾经沧海难为水。落得空悲切。

是三个如此平淡的故事,是离现实好远的叙述与情感,不过颇为可信。因为有“三个”,使我觉得爱情真是一点也不单纯朴实。如果它曾几何时让人觉得单纯朴实,那是因为尘世间的论述与叙事,都把爱无端放在至高处,高到,高到可以看不见是非对错,即使看到,也仅仅是把它们当作八卦与佳话遗世留传。

三个橘子,为什么是橘子而不是苹果、柚子、西红柿,说不清,也许它们乐队叫做橘子?——是的,这是一个音乐剧,有一个band,在舞台一隅,而band的成员和演员是同一群人,乐器演奏与话剧表演之间不断变换,就像对白与歌唱相互穿插。这是话剧比较“实验”的一点吧,但是在我看来除了花哨没有别的。

橘子应该是信手拈来的指代物?抑或是因循沿袭的艺术意象?其实我并不为此纠结,倒是纠结于橘子与桔子之间。为何是橘子而不是桔子?

死了张屠户,只好用百度。我去百度google了一下,发现——

桔子:是橘子的俗称。

根据国家规定,现在“桔”不念ju;念jie,只有在桔梗中用这个字,现在都用橘。

这个说法还挺让我沮丧的。我长这么大,几乎没有用过橘子这个写法,况且小时候学冰心的《小桔灯》,人家也是用的桔。

不过,这个发现和话剧给我的感觉倒也契合。

话剧所说的一切,都与城市里的蚁民们无关,它唯一好,就是让蚁民们在100多分钟里想起还有爱情这么档子事,在走出剧院的时候,记得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明月。

其实,在我心里面,对“三个橘子的爱情”尚存一个动人的猜想。男人叫三个,女人叫橘子,三个橘子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过着怡然自得的日子,世界从未如此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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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神偷”,字面上令我联想到朱自清的《匆匆》,那对往日时光的缅怀与慨叹,“我不禁心头涔涔而泪潸潸了”。《岁月神偷》是又一种“伤逝”吗,谁的岁月被神偷了?无助而哀伤,哀伤而无助。

“月满轩尼诗”就浪漫多了,“月满”即是“人圆”,又有诗一般的故事与情怀。所以第一次去百老汇(在此)看粤语原声电影,我选了“圆满”的《月满轩尼诗》,第二次才是“残缺”的《岁月神偷》。

不过,原来,轩尼诗只是一条街的名字。这不免令人失望。在引人遐想的名字底下,这老街满载着升斗市民的日出日落、家长里短,以及宅男剩女的酸,与甜。设想把轩尼诗改成别的街名会是怎样。月满长安街、月满航安路、月满三里屯,或者政治气十足,或者平淡无奇,或者风月无边。要点能在“月满”么。

《月满轩尼诗》不失为一部很有感觉的港片。所谓感觉,按影评人的说法,是“浓浓的港味”吧。至于什么是港味,是不是把香港的老旧街道、寻常巷陌呈现出来就是港味,不是很了了。没在香港生活过,不知其味。用自己的话说,我应该是喜欢它那种真实的生活气息,喜欢里面真实生动的阿来与爱莲。这是很亲切、看着很舒服的电影——这就很够了。

说起来,张学友最近在电影里的角色我都挺受落的,这个阿来、《全城热恋》里的司机,以及还没来得及看的《七十二家租客》里的那个谁。而汤唯更是影片的看点所在——不同于《色·戒》里我们只是想看她的点。她清秀倔强,又不失调皮,惹人疼爱——她怎么会是“剩女”呢,男人们算是瞎了他的狗眼。另外,从这篇写汤唯被封杀后在英国的生活的文章,我发现银幕外的汤唯原来也是很惹人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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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月满轩尼诗》是酸酸甜甜的爱情故事,那么《岁月神偷》是甜酸苦辣的家史。当然,罗启锐导演说那是他的真实故事,也是一代香港人的故事。我又不是任何一代的香港人,不会在意也不能意会。

我只是喜欢看到捣蛋调皮的罗进二,顶个金鱼缸、被罚面壁报时,好可乐,但是他想吃光整盒双黄莲蓉月饼,又有点令人不忍、令人辛酸。他被罚抄,用两支笔左右开弓。妈妈说他:又学左右开弓,小心以后撒尿分叉!他处在一个“被吓大”的年龄。看到他,好像自己也变小了。

上进青年罗进一和芳菲的爱恋,热带鱼为媒并作证,从单纯到不单纯,又回归单纯,甜甜的又有点涩。鱼的记忆只有3秒,永远不记得刚刚游过的地方。但,有些东西一辈子都会记得。诸如此类,虚无飘渺又让人听了还想再听的情话。

罗爸爸和罗妈妈的恩爱,简直叫人妒忌到看不下去。罗爸爸为罗妈妈特制的皮鞋,有让鸡眼透气的小孔;罗妈妈穿上就很满足,“一脚难、一脚佳,一脚难、一脚佳……”。

一切的圆满、美好,都不过是为残缺做铺垫。帅气的罗进一被岁月偷走了,让所有爱他的人措手不及。罗爸爸头发都白了,罗妈妈一直“撑住”,说:做人,总要信。“做人总要信”应该是“一代人”的信念所在吧。

他的岁月被神偷了。完全满足那个谁下的悲剧的定义: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们看。

说起来其实是无甚新意的故事,但是里面的人都演得太好了,你就是会不知不觉被感动。罗家全部入围金像奖——任达华圆了影帝梦、李治廷荣膺最佳新人,他们一家的演技,真不是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