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脸谱
前晚,国家大剧院上演绍剧《秋瑾》,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主旋律。感谢赠票,让一小撮麻匪除了打家劫舍、吃吃喝喝,还可以一起看看戏。
一直以来,秋瑾在我印象里就一女革命家符号,和一堆男革命先烈比肩。有一句“秋风秋雨愁煞人”常被提起。鲁迅的《药》里,夏瑜影射的秋瑾。
鄙人看戏经验浅薄,绍剧是第一次听说和看到,此前只在现场看过岑里福尼亚溪的牛娘戏和白先勇的昆剧《青春版牡丹亭》;而欣赏戏剧的水准也就在乡下围观牛娘戏的水平,看俊俏男女,看浓妆华服,看热闹。笃笃查、笃笃撑,有时候锣鼓一敲,铜钹一击,人就像是过了电或打了鸡血一样,随着旋律节拍汹涌低回、高高低低,一霎那、又一霎那起鸡皮疙瘩。出将入相,吹打弹唱,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我还是挺喜欢看戏的,不是只喜欢看话剧和TVB。
这个绍剧不难懂。就唱白而言,只有个别字眼不是普通话发音,况且还有字幕。故事也浅白,不过是秋瑾主持大通学堂到就义短短几个月间的事情,五六个场景,前因后果不究,儿女私情少提。
上了舞台,秋瑾不再只是教科书上的符号,色彩斑斓了许多,是一张脸谱了。脸谱又叫脸书,脸上书着:侠女、烈女、圣女、思想者、革命者、殉道者,美丽的女人、忧患的诗人。Title很多,要是搁微博上,一定很多枚勋章。容我概括一下,也就是:女、不女。
女、不女
长裙拽地,秋瑾还是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存在于历史和历史书上,而这历史和历史书基本上以男人为坐标。她要不是女儿身,万绿丛中能见度不会如此之高。山阴县令李钟岳所钦佩的,是鉴湖“女”侠。秋瑾就义后,舆论界震动,同情秋瑾、指斥官府成一时风潮,而其中的报道、评论或文学作品,无不突出秋瑾一介女流的身份。加上秋瑾是被斩首的,而据说以前处死女犯人,最重也就绞刑——杀头是没有的。弱女子遭此酷刑,况且还供证两无,是很令人震动、同情和愤怒的。
秋瑾自己也是把自己当成女人的,所谓“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自号“竞雄”,都是很明确的身份认同。戏里,徐锡麟一上台唤秋瑾“竞雄”,我就笑了——记起来大学里有个女同学,叫“赛男”。
清末女性争取自立、解放,主要是不缠足、兴女学和办女报。秋瑾是缠足的,受尽了缠足的苦头,缠了足还学武,苦上加苦。跟男孩子一样(不用缠足),是小女孩非常朴素的渴望。兴女学,秋瑾在主持大通学堂之前不久,和徐锡麟等创办了明道女学堂,再之前创办《中国女报》,开宗明义“提倡女学”。说到《中国女报》,有一场戏专门讲了秋瑾办《中国女报》的事,谓该报影响太大(使得一些婚姻破裂、女子寻短见等),导致股东撤资,办不下去,第二期还是好友徐自华自掏腰包出版的。嗯,《中国女报》一共就出版了两期,比不差钱的韩寒办的《独唱团》还多了一期。
就清末开风气之先的女性而言,秋瑾的女着男装、赴日留学、在日混社团、回国继续混社团、办女学与办女报等等事迹,有代表性但都不是最突出的。只有宁死不愿离开绍兴、成为第一个为民主革命牺牲的女烈士这件事,秋瑾是最突出的——而这也是她最“不让须眉”、最“不女”的地方。戏里多次提到她有一双儿女,被捕后李钟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是拿她的儿女来说事。戏末一首歌谣“开半窗,望半天,思娘望娘又半年。当空月,缺半边,半碗饭,盼娘添……”,至为感动。但是儿女没有戏份,丈夫也没有戏份——秋瑾为人母的一面被竞雄的慷慨豪情覆盖了,为人妻的一面完全不被提及,在“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的信念底下,儿女只值一掬泪而已,儿女私情则不值一提。
戏里、戏外
这场只有国没有家的戏,没有悬念,没有矛盾冲突,让秋瑾直奔断头台。惟一出镜的家人,秋瑾的长嫂,只为奉上传家宝,资助竞雄的功业。没有反对、没有牵绊、没有迟疑,有的是风云际会、入社团入会,有的是徐锡麟、徐自华和深明大义的长嫂。
为了配合演出,不要忘了戏里还有几大男角,徐锡麟、贵福和李钟岳。李钟岳钦佩、同情秋瑾,多方为其周旋,貌似站在了历史对的一边,而绍兴知府贵福在戏中,就一刽子手。其实贵福之上还一大官,戏里看不到:浙江巡抚张曾敭(丫有一侄子叫张之洞),是他向贵福下了查封大通学堂的指令和同意“秋瑾即行正法”。
秋瑾死时慷慨,死后精彩。秋瑾之死在当时的影响是很大的,但是戏里看不到。
《晚清女性与近代中国》这本书有一章专门讲到,在当时预备立宪的时局下,舆论如何汹涌、当事官员和告密者什么下场、文学作品如何演绎……,民间力量(媒体、社团、士绅)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起到的作用,真的值得击节叫好。
当时报纸很多,大都是民营的,没有主管单位。其中最重要的《申报》,在秋瑾殉难次日,便开始有相关“专电”,其后持续半个月都有跟踪报道或评论。
质疑、问责与抨击,舆论凶猛,对官方的制约是非常明显的。正是在舆论重围下,操办秋瑾案的张曾敭和贵福,在当地威信扫地,干不下去了,而且,到别的地方也干不下去了,仕途就此断送。迫于舆论压力,张曾敭称病乞退,上谕着其调补江苏巡抚、迅速赴任。没想到,江苏士绅闻风而动,在《申报》发表声明,明确拒绝张到任。当时在搞预备立宪的朝廷,不得不对民意表示出尊重,改派张到山西。但张在山西也干不久,第二年初就以病免职了。贵福的下场类似,调任安徽宁国府,被安徽人拒了。并且,“卒清之世,蹭蹬终身”,“入民国后,易姓名为赵景祺”,而不敢以真名行世。
至于良心未泯的李钟岳,因为持反对意见,消极办案,被撤了。但被撤并不是终点,他受尽了良心的拷问和责备,怎么也想不开,终于自缢而亡。
这些,戏里看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