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罗曼蒂克了?

消亡的什么史

电影和小说《罗曼蒂克消亡史》均系程耳手笔,二者区别极小。电影要一次看懂,并不容易,翻小说也未必帮得上忙。你得对1940年代上海滩的江湖、对青帮有所了解。比如说陆老板就是杜月笙(小说里是“杜先生”),他的老哥王老板是黄金荣(小说里是“黄老板”),二哥张先生是张啸林,他们共同的老板是戴笠。为什么电影要改为陆先生和王先生?青帮历史太敏感,你们表知道得太多了。

陆先生的姨太太老五(阿娇)、管家王妈(倪妮)、王老板的女人小六(章子怡),一个女人比一个女人戏份重。到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发现阿娇改了名叫钟欣潼。你说要是阿娇演小六会怎样?

袁泉演的吴小姐是胡蝶,就是个客串角色,不过我觉得她和倪妮的表演较其他女演员出彩。

陆先生的妹夫渡部(浅野忠信),潜伏上海的日本童子军,整部电影最容易搞懂的角色,也是演得最好的。他对猫本真,对两儿子舐犊情深,但内心压抑变态,他强奸然后圈养了小六,最后死在小六的枪下。

至于葛优演的陆先生,肯定是低于我的期望的——有种感觉,就是葛在哪儿都差不多。最难以接受的要数陆先生的台词。杜月笙文化程度很低,虽然附庸读书人甚炽,但我很怀疑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很生气这次绑架的事情,罢工拖这么久,闹这么僵,是因为有人混在工人里——他们不想解决问题,不希望罢工结束,故意要把局面搞乱。这些人没有正常的情感,他们不喜欢这些,我们喜欢的他们全不喜欢。高楼啊、秩序啊、好玩的好吃的,他们都不喜欢,他们或者是有其他什么目的,毁掉上海也不可惜。”

这段同步出现在电影和小说里的话,跟黑社会大老的身份到底有多相称?“我很生气这次绑架的事情”这种句式1940年代存在吗?

何曾罗曼蒂克

从头到尾,最启人疑窦的要数片名了,何谓“罗曼蒂克消亡史”?江湖事江湖了,何曾有什么罗曼蒂克可言?

杜先生分化工人运动,工运头子暴力整治不团结份子,杜先生给点颜色工运头子瞧瞧,工运头子怂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这外来的是条虫。

江湖不就是这种逻辑?

吴小姐是有一丁点儿罗曼蒂克的,但是在她丈夫的所作所为面前,那点罗曼蒂克就是个笑话。再说了,吴小姐向戴老板求助的时候,难道她觉得人家会白帮忙?肉向砧板求助的时候,不就是投怀送抱?

程耳在小说里有一段隐晦的话,透露了他的一些态度:

“北方客人(即戏中周先生)便开始赌咒发誓,先是说以他太太的名义,见杜仍旧一张平淡的脸看着他,并不十分相信的样子,便接着补充说,我以母亲的名义发誓,不是我们做的。

“他这句话给杜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以此为起点,断定北方客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流派的货色,这在接下来实际上只剩下十几年的生命里,奠定了他很多重大决定的基础。成败难以定论,死亡无法避免,但至少帮他免去了像黄老板扫大街或是倒马桶那样的尴尬。”

在程耳那里,“北方客人”完全不值得同情,而杜先生的明察秋毫倒是令人暗暗击节。小说里还写道:

“在日本突袭香港前一小时,杜带着外甥与吴小姐一起由戴的副官带路,登上了民国三十年最后一架由香港飞往重庆的客机。
……
他一直拖到一九四九年五月初才坐上去香港的轮船,算得上真正的末班车。”

两次正确的末班车,帮蒋清党押对注,留在香港不去台湾得以善终,杜月笙是命好,还是眼光独到?

何谓“罗曼蒂克消亡史”?忽然找到一个解。罗曼蒂克也许是江湖对庙堂的幻想吧。青帮曾为两党出钱出力(算上张啸林投向汪精卫的话,简直是三边下注了),以为有朝一日成为King Maker、现代吕不韦,至少也能左右逢源体面生存。谁曾想,无论自觉不自觉,这个想法幻灭了。

所以最后一幕陆先生在香港入境处,规规矩矩地接受安检,其实就是罗曼蒂克消亡的象征和仪式——他向现实认低服软了、举手投降了。

几番争斗,兄弟没了,女人没了。猪羊变色,权力烟消云散了,事不关己了。留这残躯,小隐隐于野了。

何曾有什么罗曼蒂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