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天下

Frankfurt的《On Bullshit》洛阳纸贵，起码已译成五五二十五种语言。中文版由令人敬仰的南方朔先生译出。李敖说：“全台湾我李敖第一，南方朔第二”。南方朔的政论写得好，译作也让你挑不出骨头来。

虽说出自同一译笔，《On Bullshit》里的Bullshit在台湾翻成“放屁”，拿到大陆出版，变成了“扯淡”。另据孙涤先生之见，在沪语里，Bullshit译为“淘浆糊”，方堪称传神。从南到北，我国的语言多么丰富，又多么不一样。若不是在北方读书工作多年，我几乎肯定不知何谓“扯淡”，就如同我不知道这里顺义国的领导说“块堆儿”是一并、一起的意思一样。
因此，《On Bullshit》译成《论扯淡》，实际上是照顾了北方人，忽略了南方人，不管上海人。

扯蛋就扯蛋吧。Frankfurt为什么要探讨扯蛋这个问题？开宗明义，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在扯蛋”，但是我们缺少扯蛋的理论。我的天，扯蛋要什么理论。说到底，不过是学者的好奇心与卖弄癖在作怪罢了，不管探讨的是扯蛋、扯皮还是扯谎，道理无不同。

什么是扯蛋的理论呢？在我看来，就是三个W一个M。请看正文第一页，WHAT：“什么是扯淡？”WHY：“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扯淡？”HOW：“扯蛋究竟有什么作用？”以及MEAN TO：扯淡对我们的意义。这也就是这本译成中文不到一万四千字的巨著的结构。

WHAT的部分实在是很乏味，即使作者没有做巨细无遗的、又长又臭的、闷死人不偿命的文献研究（因为“有关这个问题的研究极少”且“我不知道该怎么去 做”）。如果你跳过WHAT，直接去看另外的部分，你会发现Frankfurt先生的一针见血，原来人们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要扯蛋，原来扯蛋有这样那样 的功用，又原来扯蛋有这样那样的危害。可是，设若你并没有弄明白扯蛋（Bullshit）到底为何物，却急着要拍手称快，你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一点扯蛋呢？

其实，从这本巨著看来，Frankfurt也没有说清楚什么是Bullshit，重要的是，在WHAT这个起点论述上，Frankfurt极有见地地区分了扯淡与扯谎。 他说，谎言是真相的对立面，虽然拒绝真相的权威，掩盖真相，却不曾否认真相的存在，而且，扯谎隐含着的前提，正是扯谎者以为知道了真相，知道所扯者已知为 假。无处不在的扯蛋虽然不被认为是严重挑衅、伤害他人的语言行为，却是“真”的真正敌人。扯蛋完全无视“真实”、“真相”、“真理”乃至“真的价值”的存 在，不在乎“真”不“真”。这种反“真”的信条，渐渐蚕食我们的信心，“让我们不再相信可以通过正直的努力来判断真假”。如果我们自己的世界与周遭的世界充斥着扯蛋、甚至只剩下扯蛋，那么“客观探索”这一类概念倒是成了笑话。

为什么扯谎不是真相的敌人，反而扯蛋是？你也许听说过：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

从对扯谎与扯蛋的甄别论述中，Frankfurt发现了扯蛋的重要本质，也指出了扯蛋的危害所在——反“真”。赵汀阳老师在这个基础上补了夺命的一刀，他说，扯蛋不仅是反真相的，更严重的是它是反价值的——“扯蛋会消磨人类严肃说出的各种价值，进而解构各种具有价值的事情和生活”。

是什么造成扯蛋的泛滥？一是某些场合人们被迫高谈阔论一些他们自己并不熟悉的东西（“为什么人在一起就非得瞎扯些什么，不然就会觉得特没劲？”），二是民主社会的公民相信他们有责任对所有事或至少有关国家的任何事发表意见，三是各类怀疑主义大行其道，人们认为我们不可能知道何为真相，不如扯蛋。

上述第一点稀松平常，第二点不甚适用我们这个社会，但是适用我们的线上虚拟社会，第三点则有迹可循。不是这样的吗？当真实世界里通往真相的路被堵死、开启真理的大门被锁死、探索真的价值的心智被催眠至半死，除了扯蛋，人们还能做什么？

Frankfurt说，当人们对“真”望而却步的时候，转而追求“诚”来做替代。也就是说，当人们无法追求“对共同世界的准确表达”的时候，转而试图“忠于他自己的表达”。也就是说，穷则独善其身。Frankfurt马上便指出了这种替代性理想的荒谬：我们不了解其他事物，就完全无法了解自己，又怎么忠于自己呢？这样一来，“诚”本身就是扯蛋。

扯蛋泛滥，是否严重到扯蛋将演化为人类语言行为与思维的一种固化的模式，演化为人们的宿命？

扯蛋可以灭绝、可以预防吗？

扯蛋也许不可以预防，但是你可以提防。当人们高谈阔论一些他们自己并不熟悉的东西时，他们可能在扯蛋。当人们夸夸其谈一些他们自己并不确信或并不在乎是否为“真”的东西时，他们可能在扯蛋。

      “我是不是在扯蛋呢？”

要提防扯蛋，也不妨扯蛋。因为不扯蛋，我们只能闭嘴，那多没劲啊。

最后，如果明知对方是无关紧要的扯蛋，就不要瞎抬杠，因为那也很没劲。

On Bullshit 英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