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时代的名相诸葛亮大名垂世一千八百余年,不仅仅是因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勤”让人钦服,更重要的是初出茅芦,年方二十七岁的他,以一席“隆中对策”惊艳已南征北战,惯战江湖胡三十年的蜀汉先主刘备,其中的“见、识、谋、断”大格局,替东汉已历数十年的桓、灵两帝恶政,与黄巾之乱烧杀千里的中国局势,找出一个新局面,创造出三国鼎立的历史格局。
不过,因为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太过于脍炙人口,受到小说家天马行空的创意影响,在诸葛功业中,抹煞了鲁肃的重要性——要不是鲁肃也和诸葛孔明有同等见识,三国鼎立之大戏将成独角戏,未必能成。
在当代也是以青年才俊之姿出现的东吴鲁肃,他的见、识、谋、断,其实也是一个绝对不逊于孔明的大决策家。在柴桑初见孙权时,鲁肃同样也提出了和“隆中对”相互呼应的“柴桑对策”。就是因为在南中国同时有这两位才俊,同时提出画天下的决策,导引了历史发展的轨迹。
诸葛亮的隆中对主要的价值就是在于他能够“了解全局、洞察趋势、把握重点”,在陈寿整理在《三国志》中的“隆中对”中,诸葛亮根据天下形势,以“执简御繁”的方式,提出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概念化分析,指出曹操势大,不可与争锋,孙权坐拥江东,已历三世,可以为援而不可图,荆州据汉沔可作根据地,益洲险塞,刘璋谙弱,可取为后方基地。
短短数言,诸葛亮已为发展策略用了“结构性整体思维”通透分析,不但如此,诸葛亮不托空言,隆中对在决策学的意义上,是“明辨问题类型,对应解题策略”,他提出了夺占荆、益两州,以为根据地,通过和西南的少数民族搞好关系,以稳定后方;对内则要革新政治,建设好根据地,蓄积力量;对外联合孙权,孤立曹操,造成天下三分之局,等待时机成熟,刘备出汉中,一上将自荆州北伐,东吴出兵徐州,三面夹击曹操,以期“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的战略目标。从决策学理上分析隆中对的格局,可谓是“见、识、谋、断”兼备了,他从思想上武装了刘备,替一生困顿的刘备找出他在大局中的价值,并以清晰的步骤,替刘备画下了光明前景的蓝图。
同样地,在前两年,因中原动荡避祸江东的鲁肃,在周瑜的引荐下,也和孙权首次见面,一见面也石破天惊地谈出了被历史给忽略掉的“柴桑对策”,鲁肃原是家居中原东城,和罗贯中笔下的忠厚长者大不同的是,鲁肃年轻时鉴于天下大乱,学过“击剑”和“骑射”,鲁肃颇有豪侠之风,他还招聚了一百多名少年,管吃管住,成天在山中“讲武习兵”,周瑜任袁术之居巢长时,曾带数百名士兵路过东城,慕鲁肃之名,前去拜望,并求助一些军粮。当时中原大乱三十余年,农村早已破毁怠尽,曹操曾和吕布鑫兵濮阳因双方粮尽而罢兵九个月,更曾因伐宛城粮绝,而想出“望梅止渴”之计,可见粮草在当时之可贵。
但鲁肃却“性好施与”,他家中时有米两仓库,各储米三千斛,鲁肃慷慨指向米仓任周瑜“自取”,周瑜大喜过望,“益知其奇”,乃交结成好友,后并引鲁肃带领这一百多“轻侠少年”,举家迁到江东曲阿,要投靠孙策。孙策早死,鲁肃因对孙权不了解,又认为孙权年纪太轻,难以成就大事,原本打算北迁回中原,周瑜劝阻,并说孙权是“亲贤贵士”的少年英主,因此有了鲁肃和孙权的柴桑会面。
鲁肃也是和诸葛亮一样,都是通透理解整个局势,并从具体条件出发,替主子出计献策以谋取天下,他和诸葛亮一样,在各自的对策中都提到了曹操,同样把曹操定为制定策略的对立面来加以重视。鲁肃根据曹操击灭袁绍的客观事实,认为“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加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在政治上掌握绝对之优势,认为与曹操“争锋”是一时办不到的,所以鲁肃也和诸葛亮一样,认为孙权应“坐拥江东”,并剿灭江东旁江夏的黄祖,进而进攻荆州刘表,“竟长江所极”,然后“观天下之衅”,待“天下有变”,成王霸之业。
就在共同对抗曹操的决策出发点上,吴、蜀的两大战略家有相同抗曹的战略目标,都以与曹操对抗为最高的使命,力求联手团结,先灭北曹,双方再争天下,因而不但促成了赤壁的孙、刘联手,后来“借荆州”等发展,也都是遵守这两大战略家的最高决策。
可是,这两大决策的最终目标,却终究不能实现,除却北方的曹操终究不能灭除的客观因素外,在东吴、与蜀汉的两大集团中,虽然诸葛亮和鲁肃都位居人臣,但这两位“客卿”出身的决策家,其实并不是真正刘备和孙权的“自己人”,无法贯彻和原既有组织的“沟通变革愿景”的使命,特别是无法达到如科特谈变革所强调之“高层的团队合作”。善策未必能革,鲁肃早逝,诸葛亮则是等到刘备犯下一连串致命错误,国力大失后才掌握全权,只能倾其智力维持国之不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给后世流下一曲悲壮浑厚的颂歌而已。
改革的绩效除了智慧的战略决策外,更需要执行力的贯彻,也就是要透过变革,让组织活化,才能让决策遂行,但诸葛亮与鲁肃在变革途中,同样碰的困境都相同,就是身为一个“外来者”,就算他们的“善策”被领导人一时称许,但往往却是“敬而不用”。
刘备和诸葛亮“隆中对谈”后,和关羽、张飞两位老战友,自己人称:“孤之有孔明,如鱼之有水也”,但两人并未立刻就是“鱼水之欢”,根据《三国志》的『魏略』记载,南阳卧龙岗会面后,刘备即赴新野前线,并未携诸葛亮同行,而是后来曹操南下,刘备败战南退樊城时,诸葛亮始至樊城献策,并一退夏侯淳,刘备才开始重视这一个年少书生,但诸葛亮献策刘备,利用刘表之丧,刘琦、刘综兄弟内乱,趁机夺襄阳以为立身基地时,又不采用,可见刘备三顾茅芦得闻隆中对策,虽十分钦佩,但仍以武侯为纸上谈兵,并没有真正地“赏识”而贯澈执行。
同样的境况也发生在鲁肃与孙权之间,孙权后来曾写信给陆逊,追想当年首见鲁肃,“言及帝业,实一快也”,但他在称帝时,大宴群臣时,追想起创业的周瑜、鲁肃与吕蒙三位早逝英杰时,却把荐举吕蒙的鲁肃排在吕蒙之后,认为鲁肃和蜀汉的结盟,以荆州让刘备立足,“是一短也”,特别是鲁肃多次反对东吴图谋关羽,孙权认为鲁肃是“子敬(鲁肃之字)内不能辨,外为大言耳,孤恕之,不苛责也”。可见,同样在孙权心中,柴桑对策的大计,仅管当场孙权大为赞叹,但内心并未真正同意,晚年还把这件事视为是鲁肃之过失。
从鲁肃与孔明的史实中,可以发现,决策到变革中间,仍有一长段曲折复杂之道路,特别是发人未见的决策,要贯彻到一个组织之中,“解冻”的难度特高。“隆中对”与“柴桑对”,虽因小说家的推崇,拥有极高的称许,但在历史真实中,仅有赤壁一战,在同时面对曹操的强大军力下,刘备、孙权才不得不采用。之后,双方为了争荆州多次交锋,反而让败归北方的曹操,得以实行“屯田”,复兴了农村,用今日的语言就是发展了“综合国力”,让原本兵燹摧残的北方,奠定了厚实的经济基础,再度超越了未经战乱,民生原本富足的江东六郡与蜀汉“天府之国”,终于奠定了后来司马氏一统天下的基础。
正当曹操北归,除了发展综合国力,并一扫东北的公孙渊、乌桓与西北的韩遂、马超之外患时,孔明和鲁肃其实并不太受到刘备与孙权的重视。刘备带了庞统进入蜀汉,并在新收的法正指导下,经过了三年攻成都不下,因兵力之不足,才要张飞和赵云带着孔明西援,形成对成都包围之势。这期间,历史中的孔明其实只是荆州军中的一个高级参谋,协助关羽镇守襄樊。
刘备恐怕更信任的是法正,历史的真实记载中,刘备北上收汉中,诸葛亮完全没有随军北上,他只是在成都,负责协助粮草补给,攻取汉中皆是法正之谋,并非如小说中的孔明运筹帷幄,刘备其实更相信成都的法正一脉,所以当刘备自晋为汉中王时,领衔恭贺的文官为许靖,武将是马超,他们都官居极品,而诸葛亮却仅是“军师将军”,形同一高级参谋而已。
而当关羽败死于荆州,刘备怒攻东吴时,除了赵云曾依“隆中对”精神劝阻刘备外,诸葛亮其实并无一言劝解,等到刘备兵败,殁于白帝城之后,诸葛亮才痛陈,可惜法正早死,若法正在,刘备恐不会遭此大败,而就算赵云引用了诸葛亮之策,刘备显然也没有听进去,赵云跟着刘备东征,到了永安,刘备就把赵云留在永安负责后勤,更可见当年刘备击节赞赏的“隆中对”,至此,根本是不以为然。
同样地,在东吴,周瑜攻荆州的故事正如小说般频频进行,鲁肃根本无从劝阻,直到周瑜病死油江口前夕,念及多年攻伐无功,加上北方的合肥,曹操大将张辽威震逍遥津,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周瑜临死前上书孙权荐鲁肃,遗书中才重提“柴桑对”之精神,希望吴、蜀和解,共抗北曹。但吴、蜀多年攻战下,双方积怨日深,坐镇荆襄的关羽压根看不起东吴,东吴的张昭、周泰、吕蒙等宿将,更无时不以夺荆州为念,而在历史资料中,并无看到诸葛亮与鲁肃从中尝试发挥“影响力”的纪录,顶多只有赵云发表过类似之观点,可以这样说,真实历史上,鲁肃与诸葛亮其实并没有真正获得完全的信任与授权,他们的变革观点,并无法和老臣、宿将间达到共识,而且,历史真实记载中,两位最高权力者,并没有真正被说服,所以终究无功。
在愿景无法进行沟通之下,“隆中对”与“柴桑对”终究是两人一时获得晋身之作,并未真实落实在两方阵营进行变革,只有等到孙、刘大战后,双方兵疲马困,而北方强大之势已成,不得不合作,但此际,从综合国力观点看,已早非当时对策时的“汉室可兴”、或“王霸之业”的格局,而是在一大之下,两小不得不结盟的关系。
历史的真实中,善策往往未必能落实,要达成变革之功,还必需有最高权力者的真正信服,甚至原有的自己人团队还会排挤之,特别在于善策者并非“自己人”之下,沟通往往是最困难之工作。
转自中国评论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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