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的戏台子上,重要的不是过程,不是唱词对白、插科打诨,是出将入相的方式。
2001年9月,我最迟一个到人大报到。此前我没想过要迟到,要挨吴保国老师K(其实是佯怒)。当同学们开始班会和入学教育时,我和家父辗转在院办和校办之间办入学手续,然后是去伟大的天安门一游存照。【第一次坐火车的滋味还有迹可寻啊。逾30个钟头,T6把我折磨得七荤八素。下车后在人大接待处碰到一个同车到达的女孩,艳丽不可方物。她来自永州,“永州之野产异蛇,”她说。噢,美女蛇。我心想。】(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和她那样惊艳的女生。)
时间来到2005年7月9日上午11点,距离学校规定离校的7月8日下午5点四分之三天。我昨晚还在宿舍(噢,我的 337),真正的人去楼空,一片狼藉。今早学东也回到他的335,中午离开,南下广州。我将送他,然后回来拿上最后一点行李,去我的员工宿舍。这样我就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了。
迟到晚退。这是我的出将入相的方式。
那时我登上T5:“没有人送与离愁”,我的诗这样写道。这几天送走我的兄弟们:“我不离开不唱劳歌”。我默默念道。
负笈离乡没离愁。对家里的亲人来说,我能够求学京城是好事一桩,所以“不伤送儿别离日,唯盼衣锦还乡时”。乡下人拙于表达,家母只说照顾好自己常打电话常写信。家祖父年迈瘦削,眼睛深陷,看我离开的眼神,就像看着远方一样。家祖母向来很放心我,也很为我感到自豪,是没有伤感的。家曾祖母背都弯了,但那时精神还好,临出门时照例塞一个大大的红包,取个好意头;不用看,红包里肯定有一元一角的零头,而不是整数:我们乡下管这叫“出笋”,寄寓着出人头地的祝愿。
【前天收拾枕头,打开枕套时仄仄地飘出几根鹅毛来,心头一震。鹅毛是家父帮我办完入学手续回去后寄过来的,让我垫在枕头里。乡下迷信的说法,说什么样的人要垫鹅毛枕,用来趋吉避凶。我是不信这些的,鹅毛枕垫着,是要让自己记得:儿行千里母担忧。】
我不离开不唱劳歌。对于人大这个地方,我是有强烈的不舍的――不然就不会赖着不走了。然而我没有离愁别绪。下午我离开,就当我出了一趟远门吧。我知道我会回来,回来让校园拥抱我的。同学们离开,有的走得很早,有的很迟(比如说隔壁学东),有的走得从容,有的走得匆匆。虽然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但是对一个有70人之众的班级来说,再次大团圆聚集的可能性无限接近零。可是,难再聚是离愁的源泉吗?一个庞大的集体里,有多少人你四年里没有对过话、没有共同做过一件事?每个人都值得你牵挂和再见吗?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生活不断翻页、四季不停轮换,有些昨日重现了,有些青春不再了。为什么你会伤逝?逝去的东西真多啊,心仪过的女生不再魅惑了――美丽逝去,好奇过的游戏不再好玩了――童年逝去。年华逝去。虚荣逝去。世界上最不容易逝去的,是真正的友谊和刻骨铭心的梦想。毕业了,分开了,有些友谊变得更加笃实,一个集体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像一个集体,分外凝聚。毕业、分开,像入学、相逢一样,是有助于集体形成和巩固的重要仪式。这个仪式不能重演,所以最好好好筹划一下。……
我不离开不唱劳歌,我思考这些情绪背后的东西。
没有离愁,这也是我出将入相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