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天下 » 2004

垃圾环绕的世界

我现在常用的几个邮箱一天总共能收到上百封垃圾邮件。有的邮箱是自愿公开的，有的是填各种注册材料时提供给对方的，有的只是最亲近的同学才知道。据说现在人家发垃圾垃圾邮件都不用知道我们的地址了。也许给邮箱起一个稀奇古怪的用户名会减少垃圾的攻击吧。收费邮箱是抵御不了垃圾的。

这个月开始，我开始收到垃圾短信。基本上是办证、性服务的广告，还有就是告诉我“大奖”的“喜讯”――这种短信的历史也许更悠久些。垃圾短信比垃圾邮件更烦人，因为你一定得打开来看。垃圾短信接近骚扰电话了。我想电信公司可以把发垃圾短信的手机号或特服号码冻结掉。

垃圾邮件、垃圾短信让人烦，没有价值的书籍、文章则让人沮丧。我觉得国内所谓学者写的管理学方面的东西基本不可读。早把目光投向海外了。更广泛一些，很多书都不值一瞥。包括自己以前买的好多书，现在看来实在没有第一眼见到时那么迷人。

其中一本《垃圾之歌》（Rathje & Murphy，1992/1999，周文萍、连惠幸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可以不在此列。它是“垃圾的考古学研究”――

“垃圾是人类祖先留给后世最巨大的具体遗产之一；垃圾计划的考古学家说，如果我们能够了解我们所丢弃的东西，便能更加了解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信念，使得垃圾计划的研究者得以在检视那些冒着白烟的碎屑时，能和霍华德·卡特（Howard Carter）与乔治·卡尔文（Lord George Edward Carnarvon）在未开启的埃及法老王图唐卡门（Tutankhamun）墓前一样，在沉静中流露出一种兴奋之情。”

垃圾邮件、垃圾短信值不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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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惶恐

有两件事最令我惶恐。一是想像地球而外、太阳系而外、银河系而外……的世界。空间显然是无法穷尽的，一想起“外面”的世界就有膨胀开、行将爆裂、破碎、毁灭的感觉。另一件事是想像我身后的世界。历史的事情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而且活着就有资格说故论今，真是幸运、真是幸福。我们百年之后呢，我们百年之后的世界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天我居然也要离开这个世界！

惶恐什么呢。谁都要离开、谁都不晓得地球的外面、太阳系的外面、银河系的外面（尽管很多人在探索）。惶恐是因为找不到位置――不知道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找不到位置就找不到意义。找不到意义所以沮丧。

这种惶恐在第一次阅读有关后现代主义的东西时强烈地再现。它太具颠覆性和攻击力了。它仿佛在叫我重新评估一切――以前觉得好的、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当然主要是方法论上的东西）。无论如何，否定我们原来奉为圭臬的东西，是很要命的。年轻时还好一些（甚至挺喜欢颠覆性的东西），老了就不行了，设法让一个垂暮老人抛弃其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价值观念，你还不如让他安乐死了好过。就像当初中国开始改革，“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有些老先生特别抗拒。据说北大（？）一个老先生从窗口坠楼，口喊“共产主义必胜”。

不知道身在何方是惶恐的一种、知道身在何方但是发现所处太卑微是惶恐的另一种，发现原以为崇高的地位实际上一文不值，更加惶恐。我说的惶恐，指感知到自己不为他人（或其他观念）所容、或无力感知、求索时产生的情绪上的紧张。阵脚大乱。

不知道身在何方，很不安、迷茫。因为定位是重要的。定位是意义的一种。找定位要先找到座标――为自己的判断找到依据。

我们要什么样的座标？历史，比如说，就是一种座标。龙应台说历史是“沙漠玫瑰的开放”，历史对于价值判断的影响是显见的。看不到“现象和现象背后一点一滴的线索，辗转曲折、千丝万缕的来历”的人，不会欣赏“沙漠玫瑰”，鉴赏不到“它的美是惊天动地的”，而只是看到“地衣”，“一把挺难看、气味潮湿的低等植物”。（参看《龙应台的演讲–百年思索》）

是的，找到座标，对我们的判断很重要，对我们弄明白今夕何夕、吾身安在很要紧。知道自己在哪儿（即使很卑微），或许可以免去许多被颠覆的危险，少一些惶恐。

又或许，应该由我们去颠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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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位”与“填空”

因为域名是唯一的，我们要“抢注”（抢先注册）。因为在我们的社会里很多领域是不允许自由进入的，所以在壁垒薄弱的时候要赶紧“霸位”（占据位子）。计划经济的思维一般不允许重复建设――以免浪费资源。所以我们常常会遇到一些未成熟的项目迫不及待要“上马”，为的就是先把位子“霸”住。

我们又很喜欢“填空”（填补空白）。“填空”的事情容易受到赞许。填空也常常是“霸位”。要霸位，最好你有填空的功能。是“齐全”的思维使我们热心于“先有后优”――不管你现在做得咋样，先做着，总有一天会做好它。

就市场而言，“霸位”有时候浪费自己的资源、有时又是很好的投资。“填空”如果是有需求在先，“填空”可能牟利。但为“填空”而“填空”则未必。不过现在都说“创造需求”，讲“无中生有”了，不是先“空”而后“填”之，而是凭空捏造。

就做学问来说，“霸位”如果不是在有政府行为的地方（比如政府对研究项目的资助，不会重复或同时支持多个相同者），常常无效，你可以研究，我也可以研究。“填空”在这里则比较受赞许，常被认为是研究的意义之所在。而且据说做一个前人没做过的研究，容易出“成果”一些。对这种看法我是有保留的。做学问谋求的不是单纯的“填空”。做学问要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推进。我需要知道我正开展的探索不是形只影单孤立无援的，有人做过一些，而至今有人关注，更容易成功。然而无论如何，对研究领域的选择，是要首先考虑自己的兴趣、特长和资源的。

学校里的“教授”、“博导”名额有限，有人“霸位”，则有人晋升不畅。所以有人提议，一些平庸的老家伙应该早日离开，腾出“位子”来。当然这不是做学问。

运行一个组织，一开始求全就不好啦。组织并没有一定的格式。一开始就展开三行六列的矩阵来，当然不妥当。组织是可以容忍空白的。就像一个人，并不见得要一开始就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全都“先学着”。

对我们的学习来说，不是要“霸位”。相反是需要预防被“霸位”――很多知识并不是真的重要，不要为了拥有而拥有。实在无趣的学问，不上心的知识，干脆忘记它。腾出位来，让别的真知进去罢。不是要霸位，但是为了知道哪些东西和我们有机缘，我们倒是随时要去试。

人要有一个较完备的知识结构才较好。所以我们要学这个，又学那个，唯恐此生没情趣或者太狭隘太肤浅。这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又不太有把握。对于什么是完备的知识结构我一无所知――但是大一的时候有过文史兼修的心。我又知道科斯对经济学知道得并不全面，却拿了诺奖。我还知道很多人目不识丁，却幸福一生。

所以归结而言，“霸位”会浪费，“填空”又恐怕会顾此失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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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习录修习录之二：去玄化及去世俗化

我们应该怎么学传统经典？怎么读圣贤书？

我把《传习录》看作学生笔记，就是不想把它看得太高，太神圣。逄飞喜欢咂摸传习录里面的一些字眼（如“只是闲说话”的“闲”，他就觉得值得玩味，需要好好体会），他并希望我们从语气上体会古圣贤的微言大义。我觉得他未免令《传习录》太过神圣化或玄化了。我想对圣贤的敬意和“问学态度端正”，当是两回事。端正是避免玄化，亦不世俗化。

有人觉得古人的道德说教离现实太远了，应该拉落到地上，以便理解或身体力行。逄飞是很反对的，理由是那样将使我们离圣贤太远。这一点我完全赞同。他又主张我们“有一分体贴说一分道理”，万不可“有三分体会讲出六分道理来”――因为另外那三分常常“不是道理”。没有真的体贴没有发言权，没有好好修学没有发言权。这样的修习规则，可以为之击节！

想到在一些沙龙上，同学们对某一问题并无所钻研，竟也言辞滔滔。我是颇为不屑的。我真不敢想像，一个学而不精又好发宏论的人，会是怎样的浅薄。浅薄的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进而极力去显摆，半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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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印第安猴的陷阱（照到自己）

Robert Pirsig在《禅与机车的艺术》（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1974）中，讨论了一些“智慧陷阱”，并以机车为例，说明如何合理解决这些挫折。他所提到的较平常的陷阱，是价值僵固（value rigidity），说的是人们对问题的论断下得太早，因而为问题所困，无法解决之。其次是自我陷阱（ego trap），由于自视甚高，人们不愿意承认错误，并采取更适宜的行为。其他还有焦虑、无聊和急躁陷阱（anxiety, bore, dom, and impatience trap），分别是因为缺乏信心、兴趣，或时间，而造成目标障碍。

Pirsig讲过一个“南印第安猴的陷阱”――

将一只挖空的椰子果拴在一木桩上，这椰子果里头摆了一些米，穿过一个小洞可以将其取出。这个洞不大不小，恰好可以让猴子把手伸进去，但却无法让他把满握着一把米的手掌拿出来。猴子将手伸进去之后，却忽然间陷在里面――它被自己的价值观的执迷所构陷。它不会去重新估量这把米，它不明白没有米的自由，而比满握着一把米而被擒走更有价值。村里面的人就要来把它抓走了，他们愈走愈近……愈近……

你对这只可怜的猴子有什么忠告？

这只猴子应该明白，如果它把米放开，它就自由了。但是，它要怎样发现这个事实呢？它必须放弃将米看得比自由还要重要的“价值观的迷执”。它如何做到这样呢？它应该让自己从容地放慢步伐，重新检讨其理论基础，看看它以前所认为重要的，是否真正重要？好吧！停止对这椰果拉拉扯扯，打量一下，对它是否那么感兴趣？它应该想办法了解这事实，而不是忧心它的大问题。那问题也许并不像它所想的那么大，那事实也可能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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